奶奶家门前的石拱桥跨在清凌凌的河上,桥身爬满青苔的裂纹里,藏着我整个春天的午后。每到三月,河湾里就会冒出黄绒绒的鸭群,像撒了一把碎金在水面。我总拽着堂弟的衣角蹲在桥边,下巴抵着冰凉的桥栏,看鸭群晃着扁扁的嘴,挤挤挨挨地从桥洞钻出来。
嘎嘎的叫声撞在桥洞石壁上,弹回来裹着水腥气,扑得人脸颊发痒。我会掰着小手指头数:“一——二——”刚数到二,最边上那只小鸭子就扎进水里叼起一条小鱼,搅得队伍散成一圈涟漪;再数时只剩“四、六、八”,堂弟急得晃腿:“哥,刚才那只粉脚的跑哪儿了?”我眯着眼睛往水深处瞅,只见它躲在荷叶底下,只露着圆滚滚的尾巴尖晃。
奶奶总坐在桥那头的老槐树下纳鞋底,蒲扇摇出的风里混着皂角香。我举着数不清的疑问跑过去,她就用针尾点点我的额头:“傻娃,鸭子是活物,哪肯乖乖排整队?”后来再数数,我就会特意绕开荷叶丛,盯着每只黄绒绒的背:“二四六七八——”数到八时,就得意地朝堂弟扬下巴,看着他噘着嘴再数一遍。
风卷着槐花瓣落在桥面上时,鸭群就游远了,只留下一圈圈淡的水纹。我趴在桥栏上晃腿,听河水流过桥洞的咕噜声,像极了奶奶藏在罐子里的麦芽糖,软乎乎化在舌尖。
后来搬离老院,城市的桥很高,却再没见过游过的鸭群。可偶尔在街角听到那串调子,还是会忽然顿住——阳光还是那样斜斜地落下来,桥边的青苔泛着绿,黄绒绒的小鸭子正钻过柳丝,嘎嘎地往水深处游去。
那串数字从来不是简单的计数,是桥缝里漏下的光,是鸭羽蹭过的风,是裹在童年褶皱里的软和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