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总说自己手笨,却把日子缝补得那样妥帖。清晨五点半,厨房准会飘出小米粥的香,她站在灶台前,围裙上沾着面粉,将蒸好的红糖发糕切成菱形,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。傍晚我放学回家,总能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择菜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菜篮子里的青椒、茄子、豆角,码得整整齐齐,沾着新鲜的泥土。那些年的餐桌从不是山珍海味,却总有一碟她腌的萝卜干,脆生生的,配着白米饭,吃出了日子的甜。
高三那年我生了场重病,住院半个月。她守在病床边,夜里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。有天我迷迷糊糊醒来,看见她正用冷水擦脸,眼底的乌青重得像化不开的墨。"妈,您去睡会儿。"她却笑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:"我不困,你看,这是你爱吃的苹果,我削好了。"她削苹果总削得特别薄,果皮连成一整条不断,颤巍巍地垂着,像她总也操不的心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白天在医院照顾我,晚上还要赶回家给父亲做饭,再连夜坐公交回医院。那些天她瘦了十几斤,却总说:"没事,你好了比什么都强。"
她走前的最后一个月,已经说不出太多话,却总拉着我的手,指腹摩挲着我掌心的纹路。我凑到她耳边说:"妈,我以后会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"她眨了眨眼,眼泪从眼角滚下来,滴在我的手背上,烫得我心口发颤。出殡那天,天阴沉沉的,我抱着她织的那件毛衣,忽然明白——原来她织的不是毛衣,是怕我冷;蒸的不是发糕,是怕我饿;守的不是病床,是怕我孤单。
如今我也学会了蒸发糕,却总也蒸不出她的味道;学会了织毛衣,针脚比她工整,却再没有谁会笑着说"别费劲了"。前几日收拾院子,看见她种的茉莉开了,小小的白花缀在枝头,香得清清淡淡。风一吹,花瓣落在我手背上,像她当年落下的泪。
原来母亲从没有离开。她在小米粥的热气里,在发糕的甜香里,在我掌心的温度里,在时光的每一个缝隙里,静静陪着我,一如从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