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比我想象中更像个笨拙的孩童,身长不过两米,尾鳍还没全舒展,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拖着太大的裙摆。最惹眼的是前鳍,不是成年鲸那对能掀起巨浪的“船桨”,此刻正半蜷着,深青色的鳍缘沾着细碎的气泡,像一片刚出水的荷叶。它似乎对我这个“外来者”很好奇,圆滚滚的身体晃了晃,调转方向朝我游来。
距离缩短到五米时,我看清了它的眼睛。不是海洋生物常见的冰冷黑瞳,是琥珀色的,裹着一层水膜,像盛着融化的阳光。它停在我面前,鼻尖轻轻蹭了蹭我的氧气瓶,发出一串含混的“咕噜”声,像婴儿在咯咯笑。然后,毫预兆地,它抬起了左鳍。
那不是攻击,没有迅猛的力道,更像猫用爪子试探毛线球。掌缘扫过我的潜水服时,传来细密的震动,像有人隔着棉花拍了拍我的胳膊。水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搅乱,形成小小的漩涡,我的头发在漩涡里打着转,面罩上溅了几滴海水。鲸鱼宝宝似乎觉得有趣,又抬起右鳍,这次更用力些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在水中传开,不是清脆的拍打,是濡湿的、带着暖意的触碰。
它的鳍很软,不像想象中覆盖着坚硬的角质,反而像裹着一层厚厚的硅胶,按下去会微微回弹。我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的鳍尖,那里藏着几缕乳白的胎毛,还没被海水全冲刷掉。它突然兴奋起来,尾巴一摆,绕着我转了个圈,两只鳍交替着“拍打”我的肩膀、背部,仿佛在和我玩捉迷藏。
阳光从海面漏下来,在它银灰的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光斑,每一次鳍的挥动都带起一串珍珠似的气泡。我想起资料里说,幼鲸会通过触碰来认识世界,母亲的皮肤、同伴的身体、甚至路过的海龟,都是它们探索的对象。而此刻,我成了它探索清单上的“新玩具”。
突然,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鲸鸣,像大提琴的最低音。鲸鱼宝宝停了下来,琥珀色的眼睛转向声音来处,亲昵地蹭了蹭我的手腕,然后尾巴一摆,像片被风吹走的叶子,游向那片更深的蓝色。
我悬在原地,手臂上还残留着它“巴掌”的温度。海水重新变得平静,只有气泡缓缓上升,破裂时发出微小的“啵”声。刚才那个湿漉漉的、带着奶气的“巴掌”,不是力量的展示,也不是冒犯,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最纯粹的问候——像春天的第一片叶子落在窗台,像婴儿第一次伸出手抓住你的手指,简单,却让整个海洋都温柔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