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的回响
杜明蹲在田埂上,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小满刚过,田垄里的麦子开始灌浆,青绿色的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,风一过就掀起层层浪。他摸出腰间的旱烟盒,用粗糙的手指捏了撮烟丝摁进锅里,火柴擦过鞋底的瞬间,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。二十年了。当年背着蛇皮袋离开村子时,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。县城的建筑工地管吃管住,一天能赚三十块,比在土里刨食强得多。可城里的水泥地焐不热他的脚,梦里全是老屋梁上的燕巢和地头的蟋蟀叫。去年开春,爹在电话里咳得撕心裂肺,他连夜买了返程票,回来才发现老宅子的土墙裂了道斜缝,院里的老槐树被台风拦腰折断。
麦浪深处传来孩子的笑闹声。邻居家的小虎带着几个娃在田埂上追逐,红背心像团火。杜明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这样跟在爹身后跑,把蚂蚱串成串儿挂在草绳上。如今小虎的爹在深圳打工,一年才回来一次,娃们跟野草似的疯长。
\"明叔!你家的麦子快熟了?\"小虎扑到他面前,脸蛋晒得通红。杜明弹了弹烟灰,指了指地头那片早熟品种:\"下礼拜就能割。你爹打电话没?\"小虎的头垂下去,踢着脚下的石子:\"上个月打了,说中秋回来给我买游戏机。\"
日头偏西时,杜明扛起锄头往家走。路过村头的老井,看见李寡妇在井台边捶衣裳。井水映着她斑白的鬓角,捶衣棒落下的声音闷沉沉的,像敲在谁的心上。她男人前年在矿上没了,留下一儿一女和半亩薄田。杜明放慢脚步,想问句收成,又觉得多余。乡村的苦,从来不是说出来的。
晚饭是玉米糊糊就着腌萝卜。爹躺在里屋的土炕上,呼吸匀净多了。杜明收拾碗筷,坐在门槛上望着夜空。星星密得像撒了把碎银子,银河斜斜地挂在东边的山尖上。他想起工地上夜晚的路灯,惨白惨白的,照得人心里发慌。
后半夜起了风,吹得窗棂吱呀作响。杜明披衣下床,摸黑走到院角。月光把老槐树的断茬照得像截白骨,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粗糙的纹路,那是他小时候刻下的身高印,一道又一道,如今都被岁月磨平了。
天快亮时,杜明扛起镰刀往麦田走。露水打湿了裤脚,凉丝丝的。他弯腰割下第一把麦子,麦穗碰触掌心的感觉,让他想起娘在世时纳的鞋底,厚实又温暖。远处的山坡上,几只白鹭掠过晨雾,翅膀划出优美的弧线。
日头升起来的时候,杜明已经割了半亩地。他直起腰,望着金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,忽然觉得,这土地就像个沉默的老爹,不管你走多远,只要回来,它就会用沉甸甸的收成给你一个拥抱。烟锅又点了起来,火星在朝阳里格外明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