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太阳把公路晒得冒热气,驾驶室像个移动的蒸笼。空调冷气不够,妈妈把凉席铺在副驾驶座位上,让我蜷着腿靠在她怀里。她的蒲扇摇得“呼嗒”响,扇叶上还别着朵晒干的野菊,是上次去乡下装货时摘的。爸爸握着方向盘,额头上的汗顺着胡茬往下淌,滴在仪表盘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我看见他时不时瞟后视镜,货车斗里的纸箱堆得老高,帆布篷被风吹得鼓鼓的,像座移动的小山。
进南京城时,天已擦黑。爸爸把车停在城郊的物流园,要等第二天一早卸货。妈妈从包里掏出煎饼和酱菜,我们就着路边的路灯吃晚饭。物流园里全是轰隆隆的货车,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光,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,妈妈说那是“城里的星星”。爸爸蹲在地上给货车加水,我跑过去看,水管里的水溅在他胳膊上,他的后背全湿透了,工装衬衫贴在身上,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。
第二天卸货,爸爸说带我们去夫子庙。石板路被晒得发烫,妈妈牵着我的手,指给我看街边的糖画摊子。老师傅舀起一勺糖稀,手腕一转,一条鳞爪分明的龙就出现在铁板上,糖香混着桂花香飘过来,甜得人舌尖发颤。爸爸给我买了串冰糖葫芦,他自己没吃,蹲在贡院门口看别人下棋,手指意识地敲着膝盖,那是他难得放松的样子。
回程的前一晚,我和妈妈睡在货车卧铺,爸爸在驾驶座上看地图。月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鬓角的白头发上,那是我第一次发现爸爸有白头发。妈妈轻轻给我掖好被角,小声说:“你爸跑运输十几年,就想让咱们日子好过点。”我没说话,听见爸爸翻地图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货车发动的轰鸣,像一首长长的摇篮曲。
天快亮时,爸爸发动货车。我趴在车窗上,看南京的轮廓渐渐变小。驾驶室里,妈妈的蒲扇还在摇,绿豆汤的凉意在舌尖没散,爸爸的方向盘稳稳地握着,带着我们往家的方向走。原来所谓的远方,不过是爸爸的货车载着家,在公路上一遍遍穿梭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