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馆的两次告别
清晨的咖啡馆飘着热美式的香气，玻璃上凝着薄露。我抱着电脑敲字，邻座的女孩正收拾背包，对面的男孩指尖绕着咖啡勺，喉结动了动：“那……goodbye？”女孩的指甲是淡粉色，抚过背包带时顿了顿，抬头笑的时候眼尾有细纹：“嗯，goodbye。”她推开门的瞬间，风卷着桂香钻进来，男孩望着她的背影，把没喝的冷掉的拿铁推到一边——杯底的奶泡早散了，像被揉碎的云。
下午三点，我去柜台加奶，穿藏青围裙的店员擦着咖啡机抬头：“还是半糖？”我点头，她笑着递过杯子：“see you tomorrow。”玻璃柜里的可颂还冒着热气，我瞥见她手腕上的小恐龙手链——昨天我夸过好看，她说明天带同款钥匙扣给我。
晚上整理笔记时，这两句“再见”突然撞在一起。同样是告别，怎么一个像落在手背上的雪，凉得让人想攥紧拳头；一个像晒过太阳的枕头，软乎乎地垫在心里？
上周送林小满去机场，她拖着28寸的箱子站在安检口，羽绒服领口露出里面的格纹衬衫——那是我们大一一起买的，她的是藏青，我的是米白。她把护照塞进包里，指尖碰了碰我发顶：“傻妞，别哭啊。”我吸着鼻子骂她矫情，她却突然抱住我，下巴抵在我肩上：“goodbye啦，说不定明年能回来吃火锅。”
广播里开始催登机，她退后两步挥挥手，墨镜滑下来一点，我看见她眼里的红——就像三年前毕业那天，我们抱着一摞书站在图书馆台阶上，她咬着唇说“goodbye”，风把她的学士帽吹跑，滚到草坪那边，我们都没去捡。
而昨天加班到十点，同事小陆抱着电脑凑过来：“顺路吗？我载你。”我们挤在他那辆贴满漫威贴纸的小电驴上，风灌进领口，他大声喊：“see you Monday！”我缩着脖子笑，看见路边的烤肠摊还开着，老板举着竹签喊“要辣吗”——上周我们一起买过，他辣得直灌冰水，说 Monday 要带瓶牛奶给我辣。
深夜翻朋友圈，林小满发了张机场落地窗的照片，配文是“云在追飞机”。下面有条评论是男孩留的：“我把你落在桌上的发圈收好了。”我想起清晨咖啡馆的那杯冷拿铁，想起女孩推开门时飘进来的桂香——原来“goodbye”从来不是简单的告别，是把没说出口的“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见”揉进尾音，是望着背影时突然空掉的胸口，是杯底散掉的奶泡，是没捡回来的学士帽。
而“see you”呢？是店员记着我的半糖喜好，是小陆的漫威贴纸，是明天的钥匙扣，是 Monday 的牛奶，是可颂的热气裹着“我知道我们很快会再见面”的安心。就像今晚楼下的猫，我蹲下来摸它的头，它翘着尾巴钻过灌木丛——明天清晨它准在单元门口等我，叼着一片梧桐叶，像在说“see you”。
傍晚我再去咖啡馆，店员正摆新到的蔓越莓饼干。她看见我，晃了晃手里的恐龙钥匙扣：“说好了的！”玻璃窗外的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，我接过钥匙扣，指尖碰到她温暖的手背——原来“see you”是热的，像刚出炉的可颂，像半糖拿铁的温度，像明天一定会重逢的底气；而“goodbye”是凉的，像冷掉的拿铁，像被风揉碎的云，像不知道归期的想念。
门被推开，穿藏青外套的男生走进来，店员笑着打招呼：“今天要加双倍奶？”他点头，目光扫过邻座——就是早上那个男孩的位置，现在坐着个穿格子衫的女生，正举着手机拍可颂：“你看，这个裂纹像不像爱心？”男生走过去，拉开椅子时碰倒了桌上的纸巾盒，女生笑着捡起来：“小心点呀。”
我望着他们的背影，听见男生说：“晚上去吃火锅？”女生点头：“see you at six！”
咖啡馆的钟敲了五下，夕阳漫过桌面，把我的笔记本染成橘色。我翻开新的一页，写下：“goodbye是未成的诗，see you是已经画好的句号——前者藏着‘我会想你’，后者说着‘我等你’。”
窗外的风卷着桂香进来，我吸了吸鼻子，想起林小满的朋友圈更新：“飞机落地啦，这里的云也像家乡的。”下面有个新评论，是早上的那个女孩：“我在车站看见卖糖炒栗子的，想起你上次说爱吃。”
我合上笔记本，把恐龙钥匙扣挂在包上。推开门的时候，风裹着晚香玉的味道扑过来，远处的路灯亮了，我想起明天要去买早餐，要和店员说“see you”，要摸楼下的猫，要收林小满的消息——原来生活里的告别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，是有的“goodbye”让我们更珍惜“see you”的温暖，有的“see you”让我们在说“goodbye”时，心里多了点柔软的期待。
玻璃门上的“open”灯亮着，我站在台阶上抬头，月亮刚爬上树梢，像块刚烤好的奶黄包。手机震动，是林小满的消息：“这边的桂花开了，比家乡的早一周。”我回复：“等你回来，我们去吃糖炒栗子——要加桂花蜜的。”
风里传来远处的笑声，是穿格子衫的女生和男生，他们抱着可颂跑过街角，女生的围巾飘起来，男生喊：“慢点儿！see you at six！”
我摸着包上的恐龙钥匙扣，想起早上的“goodbye”和下午的“see you”——原来所有的告别都是这样，有的是“我会带着想念等你”，有的是“我带着期待盼你”，而咖啡馆的香气、恐龙钥匙扣、糖炒栗子的甜，都是生活给我们的小暗号：那些说“goodbye”的人，会在某个飘着桂香的清晨回来；那些说“see you”的人，正带着热乎的可颂，走在来见你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