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文里的不说再见
站台的风掀起衣角时,她把矿泉水瓶捏出褶皱。\"那我走了\"四个在喉咙里打了三个转,最后变成转身时飘在风里的\"记得回信\"。铁轨把月光切成碎银,我数着枕木的间隙,忽然想起小时候分糖果,她总是把水果硬糖塞给我,自己留着含到最后会发苦的奶糖。巷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落在青石板上簌簌作响。去年此时她踮脚摘槐花的样子还在眼前晃,竹篮里盛着半篮雪白,发梢沾着细碎的花瓣。\"明年这时候咱俩比比谁摘得多\",她咬着槐花蜜说的话,现在成了挂在枝头的风,一吹就散。
课本里夹着的枫叶标本还红得透亮,是她在去年秋游时硬塞进我书包的。叶脉像谁没说的话,在阳光下看得一清二楚。值日生擦黑板的沙沙声里,我盯着那片枫叶发愣,粉笔灰落下来,在课桌上积成薄薄一层雪。
超市货架前犹豫了三分钟,还是拿起那盒柠檬味的饼干。她从前总笑话我爱吃这种酸掉牙的零食,却每次都抢着把最后一块塞进我嘴里。收银员扫条形码的滴滴声里,塑料袋提手勒得指节发白,忽然想起她说\"以后要开家饼干店,只卖柠檬味的\"。
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输入框里的删了又改。最后只发了张傍晚的天空过去,云絮像撕开的棉絮,在暮色里缓缓移动。三分钟后收到回复,是片一模一样的晚霞,配着两个:\"你看\"。
旧毛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是她一针一线织的。毛线在肘弯处起了个小球,像她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。洗衣机转动的轰鸣声里,想起她说\"等天冷了就给你织件厚的\",窗外的梧桐叶正在风里翻卷,露出背面灰白的筋络。
街角的音像店还在放那首老歌,旋律像被水泡过的海绵,湿漉漉地贴在心上。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泛黄的磁带,封面明星的笑容模糊不清。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,老板抬头问\"找哪首\",我指了指正在播放的曲目,看着唱片机的指针在密纹唱片上慢慢游走。
雨丝斜斜地织着,把路灯晕成一团橘黄。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积着水洼,倒映着来往行人的脚步。屋檐下的水滴答作响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,猛地回头,只有雨幕里撑开的伞,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。
抽屉最深处压着张褪色的合影,背景是春游时的油菜花田。她站在我左边,马尾辫被风吹得翘起来,手里举着半根融化的冰棍。相框边缘的金属已经生锈,像记忆里那些没说出口的再见,在时光里慢慢长出斑驳的痕迹。
深秋的清晨结了层薄霜,单车筐里的热豆浆冒着凉气。经过常去的早点铺,老板娘探出头问\"今天怎么一个人\",蒸笼里的白雾扑了满脸,恍惚看见她正踮着脚从竹篮里拿油条,发梢沾着亮晶晶的水珠。
日记本里夹着的电影票根,日期已经模糊不清。最后一页写着\"明天去海边\",墨迹被洇开一小块,像谁哭过的痕迹。潮水声从记忆深处涌来,带着咸涩的气息,贝壳在沙滩上画下歪歪扭扭的线,又被浪花轻轻抹去。
衣柜顶层的纸箱里,放着她送的第一支钢笔。笔帽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,笔尖却依旧光滑。摊开信纸时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,在纸上投下窗棂的影子,墨水在笔尖悬了很久,终于落下\"见如面\"四个,一滴墨点晕开,像颗没忍住的泪。
雪粒子敲打着玻璃窗,外面的世界渐渐白了头。暖气片上烤着的橘子散发出甜香,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在唱跑调的歌,旋律有点耳熟。裹紧围巾推开楼道门,寒风灌进衣领时,看见路灯下的雪地上,有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,一直延伸向路的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