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刻在疫情里的八个字
清晨的风裹着消毒水的淡味钻进楼道，我揉着眼睛摸出手机，屏幕上跳着社区的提醒：“7点到9点，1栋楼下做核酸。”套上外套出门，楼下的包子铺卷着闸门，往日飘满整条街的肉香如今只剩铁门上的斑驳油渍——上次吃他家的香菇菜包还是去年冬天，老板举着蒸笼喊“姑娘，热乎的”，蒸汽糊了我半副眼镜。旁边的宣传栏贴着张手写的纸，墨色还新：“烟火寻常，已是奢望。”字歪歪扭扭的，像楼下小朋友的铅笔字，倒让我站在风里愣了愣。深夜写方案，揉着脖子去阳台透气。小区门口的路灯还亮着，保安王叔裹着军绿色大衣，手里的体温枪闪着淡蓝的光。他的棉帽檐压得低，我喊了声“叔”，他抬头笑，口罩上方的眼角堆着细纹：“刚给快递员测了体温，你赶紧进去，风大。”转身的时候，我看见他背后的墙上贴着张A4纸，打印着八个字：“隔屏相望，心却滚烫。”突然想起昨晚和妈妈的视频，她举着刚包好的白菜饺子对着镜头晃，蒸汽顺着屏幕往上飘，模糊了她的眉眼：“等你回来，妈给你煮一大锅，放你最爱的辣油。”我盯着手机里她沾着面粉的手，低头咬了口速冻饺子，面皮硬得硌牙，却突然尝到了家里的味道。
三月的风裹着樱花香钻进窗户时，我正蹲在社区门口帮老人登记物资。张奶奶扶着拐杖站在我旁边，手里攥着个玻璃罐：“姑娘，这是我腌的糖蒜，你拿回去就粥。”她的口罩拉到下巴，露出嘴角的老人斑，眼睛亮得像楼前的樱花。我抬头，看见樱花树的枝桠伸过围墙，粉白的花瓣飘落在她的银发丝上。社区的小周抱着纸箱走过来，裤脚沾着泥：“刚给5栋的爷爷送了轮椅，他说等樱花落了，要推着奶奶去楼下晒晒太阳。”她的工作证上贴着张贴纸，写着“春回大地，疫散云开”，阳光照在上面，泛着暖黄的光。
雨天的傍晚，我撑着伞去拿快递。小区门口的岗亭里，保安王叔正举着吹风机吹雨衣，见我来，指了指旁边的货架：“你的快递，我帮你擦了水。”货架上贴着张手写的便签，是小朋友的字迹，歪歪扭扭写着“山河恙，人间皆安”，旁边画着个戴口罩的太阳。我弯腰拿快递时，看见王叔的雨靴里浸着水，鞋尖沾着泥——他应该站了一整天，连换鞋的功夫都没有。风卷着雨丝打在伞上，我抱着快递往回走，路过便利店，老板隔着玻璃对我笑，橱窗上贴着张海报，还是那八个字：“山河恙，人间皆安。”
傍晚站在阳台时，夕阳把天空染成蜜色。楼下的小朋友戴着卡通口罩，蹲在地上画跳房子， chalk粉画的格子歪歪扭扭。她妈妈站在旁边，举着保温杯喊：“别蹲太久，腿麻。”风里传来隔壁厨房的饭香，是番茄炒蛋的味道，混着樱花的甜。手机震动，社区群里弹出消息：“明天起，每户可下楼散步半小时。”我盯着屏幕，突然想起这阵子见过的那些八个字——贴在宣传栏上的、写在便签上的、印在贴纸上的，它们不像口号，倒像藏在日子里的小灯，亮在清晨的风里，深夜的路灯下，樱花的香里，雨天的泥里。
楼下的小朋友跳起来踩格子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她妈妈笑着拍了张照片，举给她看：“你看，像不像小兔子。”我靠在阳台栏杆上，闻着风里的饭香和樱花味，突然觉得，那些八个字不是写出来的，是熬出来的——熬过长夜的等待，熬过大风的冷，熬过大雨的湿，最后变成春天的花，夏天的风，变成小朋友的跳房子，变成妈妈手里的热饺子。
风又吹过来，带着樱花的花瓣落在我手心里。我看着楼下的母子，看着远处的樱花树，突然轻声念了句：“山河恙，人间皆安。”
风把这句话吹得很远，吹过樱花树，吹过社区的岗亭，吹过张奶奶的糖蒜罐，吹进每一扇开着的窗户里。
而楼下的小朋友，还在跳着房子，笑声像一串小铃铛，撞在春天的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