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妈妈:粗鄙日常里的温厚心肠
长妈妈的模样,我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她身材高大,黄胖而矮,说话总带着乡下人的直白。她爱在背地里与人切切察察,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摇动,或是点着对手的鼻尖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那时我总觉得她烦,尤其是夏天,她一躺到床上,便伸开手脚摆成个“大”,霸占了床的中央,挤得我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,夜里常被她的胳膊压得喘不过气。她有许多古怪的规矩。元旦清晨,我刚睁开眼,她便凑到床边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:“哥儿,恭喜恭喜!”见我发愣,又赶紧补充:“得说‘阿妈,恭喜恭喜’,这是一年的运气!说了还要吃福橘,不然要倒霉的。”她把剥好的橘瓣塞进我嘴里,带着涩味的甜里,是她对“运气”最朴素的执念。还有人死了,不该说“死”,得说“老掉了”;饭粒落在地上,必须捡起来,最好吃掉,“不然要肚子痛的”。这些规矩琐碎又霸道,我起初总不耐烦,后来却也渐渐习惯了——仿佛她的存在,本就该带着这些带着土味的絮叨。
我从没想过她会为我做什么“大事”。直到那天,我在书摊前看见插画本《山海经》,封面上人面的兽、九头的蛇,勾得我心里发痒。我和几个读书人提过,他们要么笑笑,要么说“小孩子别瞎闹”。长妈妈偶然听见了,凑过来问:“那‘三哼经’是啥?画儿好看不?”我随口应了句“好看”,没指望她懂——她连“山海经”三个都念不周全,怎么会知道那是怎样的书。
十多天后,她从乡下回来,蓝布衫上还沾着尘土,一进门就把个纸包塞到我怀里:“哥儿,你要的‘三哼经’,我给你买来了!”我拆开纸包,四本小小的书躺在里面,封面上果然印着九头蛇、长着翅膀的人。那一刻,我像是被雷劈中,手里的书页沙沙响,心里却堵得慌——她大概是跑遍了镇上的书铺,逢人就问“有画儿的‘三哼经’不”,被人笑话也不在意,只为了我一句心的话。
后来她走了,家里人说她“老掉了”。我再没见过那样摆“大”睡觉的人,也没人再逼我吃福橘、说恭喜。只是偶尔翻起那本《山海经》,纸页已经泛黄,却总想起她蓝布衫上的尘土,和把书递给我时,眼里亮晶晶的光。她就像墙角的老藤,粗粝,多刺,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悄悄结出了最甜的果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