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丛祠里的狐鸣
雨丝裹着湿冷的风,抽打着大泽乡的营寨。陈胜站在帐篷门口,望着雨幕里影影绰绰的士卒——他们缩在破衣烂衫里,有的人用刀柄敲着空陶碗,有的人盯着地上的泥坑发呆,偶尔有几句抱怨飘过来:“误了期,都是死。”他摸了摸怀里的帛书——早上伙夫从鱼肚子里剖出来的“陈胜王”三个,已经在营里传得沸沸扬扬。但不够,远远不够。那些庄稼汉出身的士卒,信天命,信鬼神,要让他们真的把脑袋系在腰带上跟着反,得再给他们一个“神灵显灵”的由头。
吴广从帐篷另一侧绕过来,裤脚沾着泥。陈胜招招手,把他拉到帐后,手指向营寨西北角——那里的草木长得比人高,枝叶间隐约露出祠堂的瓦顶,是座荒废多年的丛祠,平时连打柴的都绕着走,说是闹过狐仙。
“今晚戌时,你带点干草过去。”陈胜声音压得低,像落在泥地上的雨点儿,“点堆火,别太大,能照见影子就行。然后学狐狸叫——记住,要哑哑的,像老狐狸。喊的话是‘大楚兴,陈胜王’,慢点儿,让营里的人都听见。”
吴广眨了眨眼,随即点头。他知道陈胜的心思:鱼腹里的帛书是“天授”,丛祠里的狐鸣就是“神谕”,两样加起来,才能让那些拿惯了锄头的汉子们信“这是老天爷要让陈胜当王”。
戌时的风更凉了。吴广裹着件破蓑衣,摸黑钻进丛祠旁的草木丛。祠堂的门歪着,门框上还挂着半块褪色的布幡,风一吹,布幡扫过他的手背,像只冰凉的手。他从怀里摸出火石,打了好几下才点着干草——火光照亮了祠堂门口的破供桌,桌上还堆着几截发霉的香。
火舌舔着空气,吴广蹲在草丛里,捏着喉咙学狐狸叫。起初声音发涩,他清了清嗓子,再喊时,声音变得尖细、悠长:“大楚兴——陈胜王——”
营寨里的士卒们正裹着被子打盹,忽然听见丛祠方向传来狐鸣。有人揉着眼睛爬起来,扒着帐篷缝往外看——那团火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,像鬼火,狐鸣裹着风钻进耳朵,让人头皮发紧。
“你听见没?”一个士卒推了推身边的人,“像狐狸叫,喊的是‘大楚兴,陈胜王’。”
“早上鱼肚子里的帛书也是这么写的……”另一个人声音发颤,“难不成是神仙显灵?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营里的人都起来了。他们挤在帐篷门口,望着丛祠方向的火光,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来。有人划着十,有人对着火光磕头,还有人偷偷看陈胜的帐篷——那里的灯还亮着,陈胜正站在门口,望着丛祠的方向,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。
吴广蹲在草丛里,听着营里的动静,嘴角也翘起来。他知道,这一把火,烧通了士卒们心里的那道坎——从前他们怕的是秦律的刀,现在他们信的是“天命”的令,而陈胜,就是那个“天命所归”的人。
雨还在下,狐鸣还在响。丛祠里的火光慢慢小了,可营里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大。陈胜转身走进帐篷,摸了摸挂在墙上的剑——明天,就是举事的日子。而今晚的狐鸣,就是点燃起义的第一把火。
其实哪里有什么狐仙?不过是两个敢赌命的人,用最朴素的“鬼神之说”,戳破了秦王朝的纸老虎。丛祠里的火不是鬼火,是陈胜心里的谋算;狐鸣不是神谕,是吴广捏着喉咙的呐喊。可就是这把火、这声喊,让一群走投路的农夫,变成了敢推翻王朝的义军。
后来有人说,陈胜是“瓮牖绳枢之子”,可他们没看见,那个站在雨幕里的汉子,早就把天下的人心都算透了——他知道,要让别人跟着你反,先得让别人信“你是天选之人”。而丛祠里的狐鸣,就是他给天下人的“投名状”。
风卷着雨丝吹过丛祠,吴广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往营寨走去。他知道,明天的太阳升起时,大泽乡的土地上,会竖起一面写着“楚”的大旗。而今晚的狐鸣,会变成流传千年的故事——故事里没有鬼神,只有两个敢拼的人,和一场改变历史的起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