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成之难
长安城的钟鼓声里,开元二十九年的春风正掠过曲江池的柳丝。玄宗立于勤政楼,望着楼下万邦来朝的盛况,手中羊脂玉杯微微晃动——从神龙政变到先天之变,他用十年杀伐换来了天下太平;再用二十九年励精图治,将大唐推向了\"稻米流脂粟米白\"的巅峰。开创这份基业,他曾在骊山温泉宫彻夜批阅奏章,在潼关前线亲自校阅禁军,那时的艰难,是刀光剑影里的生死一瞬,是奏折堆中的心力交瘁。可他从未觉得难,只因前路有明确的目标,有敌人可破,有功绩可建。难的是此刻。叛乱的狼烟早已散尽,敌国的使者皆已臣服,朝堂上再敢直言进谏的魏徵,后宫里却多了能歌善舞的贵妃。他开始觉得早朝是负担,批阅奏章不如听一曲《霓裳羽衣》,处理边患不如在华清宫温汤里消磨时光。曾让他引以为傲的\"开元新政\",渐渐成了旧档里蒙尘的文;曾让他彻夜难眠的流民安置,如今只化作户部报表上冰冷的数。开创时的锐气被岁月磨平,胜利后的松懈像藤蔓,悄悄缠绕住帝国的根基。安史之乱的烽火最终烧进长安时,他才在马嵬坡的月色里明白:打下江山难在锋芒,守住江山难在寸心。
北宋汴京的州桥夜市,曾有位叫张择端的画师,用三年时间绘成《清明上河图》。他扛着画板走遍汴京的大街小巷,从虹桥的榫卯结构到贩夫的麻衣褶皱,都一一细摹,左手磨出厚茧,右眼熬出赤丝。那时的难,是寒冬腊月在桥头等一个绝佳的光影,是为了画准漕船上的锚链,蹲在码头看了整整半月。可他从未停歇,只因眼前有鲜活的市井,笔下有未成的长卷。
难的是画卷成之后。他将画呈给徽宗,龙颜大悦,赐他金帛,从此张择端成了翰林院待诏。可此后的十年,他再没画出超过《清明上河图》的作品。不是没有才思,而是没了当年蹲在码头看锚链的耐心,没了寒冬里等光影的执着。偶尔铺开宣纸,脑海里浮现的总是徽宗赞赏的目光,笔下的线条便不由自主地迎合着宫廷审美,市井的鲜活渐渐被程式化的笔触取代。后来汴京失陷,他仓皇南渡,行囊里只有那卷《清明上河图》——原来最难的从不是画出传世之作,而是画之后,还能像最初那样,对着一根锚链蹲上半月。
去年冬天在敦煌,遇见一位八十岁的修复师。她指着斑驳的壁画说,年轻时修复《飞天》,最耗时的是给飘带补色。颜料要按古法调配,从矿石研磨到胶质沉淀,光准备工作就要三个月。那时觉得难,是腰酸背痛地在脚手架上一趴就是一天,是为了调准一种石青,试了二十七次才满意。可她没觉得苦,只因颜料涂上去的那一刻,壁画上的飞天仿佛真的要飘起来。
难的是今年。她的眼睛已经花了,调颜料时手抖得厉害,年轻人劝她休息,她却固执地戴上三层老花镜。\"当年修复是跟时间抢,现在守着这些壁画,是跟自己抢。\"她指着墙角一堆褪色的颜料碟,\"去年调的石青,今年再看就不对了,眼睛老了,心也容易走神。\"她说着,用细如发丝的毛笔,一点点为飞天补全断裂的飘带。窗外的风沙打着窗棂,墙内的人握着笔,与自己的衰老和懈怠较劲——原来最难的从不是让壁画重获新生,而是让那份匠心,在岁月里始终鲜活如初。
世间事大抵如此。登山时只顾着往上攀,倒不觉得累,难的是登顶后,还能守住脚下的方寸之地;酿酒时专于发酵蒸馏,尚不觉得苦,难的是酿成之后,仍能十年如一日地守护那份醇正。胜利从来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场跋涉的起点,这场跋涉里没有硝烟,没有掌声,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,和对初心的坚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