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渡有缘人是什么意思
晨钟撞破山雾时,我正蹲在寺院的石阶上数蚂蚁。穿灰布衫的老香客捧着铜炉路过,烟缕绕着他的白发飘,飘到殿角的韦陀像前。他突然停住,问正在扫落叶的小沙弥:“佛渡有缘人,到底是佛挑人,还是人挑佛?”小沙弥把扫帚靠在柱上,指了指阶边的野菊——那花是昨夜风卷进来的,瓣上还沾着露。“您看这花,”他说,“昨天暴雨的时候,它裹在泥里,谁都没管。今早太阳出来,它自己把花瓣展开了。佛没拿水浇它,是它自己愿意晒那束光。”
殿后茶寮的竹帘掀起来,老和尚端着青瓷壶出来。他给香客倒茶,茶盏满了还继续倒,琥珀色的茶汤漫过杯沿,打湿了香客的袖口。“烫!”香客跳起来,老和尚却笑着收了壶:“您刚才问有缘人,就像这杯——你把心装得满满当当,装着昨天的债、今天的烦、明天的怕,佛的茶倒进来,也只能洒在外面。”
香客摸着湿掉的袖口,忽然想起去年的事:他跟儿子吵架,摔门跑到山上,坐在悬崖边哭。也是这个老和尚,递给他一根竹杖,说“陪我去摘茶叶吧”。茶园在半坡,晨露浸得鞋尖凉,他跟着老和尚蹲在茶树下,指尖碰着芽尖时,忽然看见茶树上的蜘蛛网——雨打了一夜,网破了大半,蜘蛛却还在补,丝缕粘在晨露里,像撒了一把碎星。“那时候我忽然懂了,”香客对着茶盏叹气,“我之前总怪佛不帮我,其实是我把自己关在‘为什么’里,连蜘蛛补网的样子都没看见。”
晚课的鼓点响起来时,我跟着小沙弥去后园浇花。他拎着铜桶,水勺里的水顺着指缝漏,漏在车前草的叶子上。“上个月有个商人来求发财,”小沙弥说,“师父让他每天来浇这盆茉莉。他浇了三天,就不耐烦了:‘我忙得很,哪有空跟花耗?’师父没留他,只说‘你连花要等土干了再浇都不懂,怎么懂钱要等时机来?’”
我摸着茉莉的花瓣,想起昨天在山脚下遇到的卖桃妇人。她的竹筐里堆着毛桃,果皮上沾着草屑,有人问“甜吗”,她不说话,挑了个最红的掰成两半——桃汁顺着指缝流,连风里都浸着蜜。买桃的人接过,咬了一口说“真甜”,她才笑:“我早上四点去摘的,太阳没出来时,桃的糖都锁在肉里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佛渡的“缘”,从来不是写在红纸上的签文,不是刻在石碑上的偈语,是卖桃人递过来的半颗桃,是蜘蛛补了又破的网,是你蹲下来数蚂蚁时,忽然听见风穿过殿角铜铃的声音——那声音像谁在你耳边轻说“慢一点”,你愿意慢下来,就是缘。
暮色裹着山的时候,香客捧着空茶盏站起来。他把铜炉放在韦陀像前,烟缕飘得很慢,飘到殿顶的琉璃瓦上。风掀起他的灰布衫,我看见他怀里揣着本卷边的《心经》,封皮上有茶渍——是上次来的时候,老和尚倒茶洒在上面的。他摸着那处茶渍,忽然笑了:“原来不是佛挑我,是我昨天夜里翻《心经》,翻到‘挂碍故有恐怖’时,忽然想起茶园里的蜘蛛。它哪懂什么经?它只知道破了网就补,补了网就等飞虫来。”
殿外的野菊还开着,露水压得花瓣有点弯,却不肯垂下去。老和尚端着灯出来,灯影里他的眉毛全白了,像落了一层薄雪。他对着香客点头,香客对着他鞠躬,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石阶上,叠成一片温柔的墨。风又吹过来,铜铃响了,响得比晨钟更轻,像谁在说:“你看,风没挑树,树没挑风,风来了,树就摇,这就是缘。”
我蹲回石阶上数蚂蚁,蚂蚁还在爬,沿着野菊的茎往上爬。它们不知道要去哪,却愿意一步步爬。晨钟的余音还在山雾里绕,绕到我耳边时,忽然变成了老和尚的声音:“佛渡的,从来都是愿意把心打开一条缝的人——缝里漏进一点光,你愿意顺着光走,就是有缘。”
山雾又升起来了,裹着铜铃的响,裹着茶盏的温,裹着野菊的香。我忽然懂了,佛渡有缘人,不过是:你愿意停下来,看一朵花怎么开,看一只蚂蚁怎么爬,看风怎么穿过指缝——你愿意把自己交给当下的每一刻,佛的光,就会落在你肩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