犬吠声里见真心
晨雾漫过矮墙时,老黄总蹲在石阶上。耳朵耷着,尾巴垂在脚边,眼珠凝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——那是主人每日归家的方向。雾水打湿它灰褐色的绒毛,凝成细珠滚落在石阶缝里,它却一动不动,像尊守时的石兽。主人是个老剃头匠,背有点驼,总提着个藤编工具箱。每日清晨出门,老黄会跟到巷口,用鼻子蹭蹭主人的裤腿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是在说“早些回”。主人拍拍它的头:“看家。”它便立刻坐定,尾巴在地上扫出沙沙声响,眼里映着主人渐远的背影,直到拐过街角。
正午日头最烈时,老黄趴在剃头铺门槛边打盹。有生人探头进来,它倏地竖起耳朵,喉咙里滚起闷雷般的低吼,却不扑不咬,只是死死盯着对方。若是熟客,它便晃着尾巴起身,蹭蹭客人的裤腿,把湿漉漉的鼻子凑过去,像是在问“今天剪什么头”。客人摸着它的头笑:“老黄比你家主人还懂礼数。”老剃头匠在里屋应:“它不会说瞎话,心里想啥,尾巴就摇啥。”
有年冬天,主人咳得厉害,夜里总睡不安稳。老黄便蜷在床边,把脑袋搁在主人脚边。主人一咳嗽,它就抬起头,用温热的鼻子蹭主人的手,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,像是在哼一支安神的调子。天未亮,主人要去卫生院,它非要跟着,主人赶了三次,它退三步,依旧蹲在门口,尾巴绷得笔直,眼里是少见的执拗。主人叹口气:“罢了,带你去。”走在路上,它不跑不跳,始终跟在主人半步后,像个小小的护卫。
春末暴雨突至,巷里积水漫过脚踝。老黄站在门口,望着雨幕里模糊的身影,突然“汪汪”叫起来。主人提着工具箱,裤脚全湿,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。它立刻冲进雨里,跑到主人身边,用身子蹭着主人的腿,尾巴在雨水中甩出银亮的弧线,仿佛要把满身的焦急都抖掉。主人把它揽进怀里,它便把脸埋在主人颈窝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,像是在说“你回来了,真好”。
暮色浓时,剃头铺的灯亮起来,老黄趴在门边,头枕着前爪。主人在里屋哼着旧调,剪刀“咔嚓”轻响。它偶尔抬眼看看主人的背影,尾巴轻轻扫动,眼里映着暖黄的灯光,干净得像一汪清水。它不会说漂亮话,却把所有真心都写在摇动的尾巴里,藏在温热的鼻息中,从不掺半分虚假。
犬吠声穿过薄暮,在巷子里轻轻回荡。那声音里,藏着世间最朴素的道理:心是怎么想的,日子就怎么过;心是真的,一切便都是真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