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底下的那盏灯
蝉鸣在院角的梧桐叶里滚成球的时候，我正蹲在奶奶腿边，看她缝我膝盖破洞的校服。竹藤椅被奶奶坐得吱呀响，蒲扇摇出的风裹着晒透的棉被香——早上刚把被子抱到阳台栏杆上，粉蓝的被面沾着几星梧桐絮，像落了片淡云。我盯着奶奶手里的针，线团在她指缝间转，藏青的线穿过布洞，把碎格子补丁牢牢钉在裤腿上。
\"去把阳台的台灯搬过来。\"我突然想起什么，跳起来往屋里跑。昨晚写作业忘了关台灯，插头还插在阳台的插座上，那盏奶白色的台灯有个圆滚滚的底座，照出来的光很软，刚好能照到被子的角落。
\"哎——\"奶奶的叫声被我甩在身后。等我抱着台灯往阳台走，刚把插头插进插座，就听见奶奶在身后笑：\"小祖宗，你这是太阳底下点灯——多此一举呢。\"
我抬头，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，光砸在被子上，把被面晒得发烫，连我手背都沾了暖。奶奶扶着门框站着，围裙上沾着面屑——早上刚蒸了糖三角，甜香还裹在厨房的蒸汽里。她走过来，伸手摸了摸被子：\"你摸摸，这被子都晒得能揉出太阳味了，用台灯照什么？\"
我缩回手，台灯的光在太阳底下缩成小小的一团，像粒没化开的糖。想起上周的事：我怕鱼缸里的鱼冷，用旧毛衣裹了鱼缸，结果奶奶发现的时候，鱼都浮在水面吐泡泡——\"暖气烧得好好的，你裹毛衣，不是闷鱼吗？\"还有上次给刚浇过水的月季喷香水，想让花更香，结果花瓣都耷拉下来，奶奶捏着我沾了香水的手腕笑：\"花自己有香，你喷那玩意儿，不是乱添味儿吗？\"
\"奶奶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？\"我抱着台灯往屋里走，线绳拖在地上，蹭过奶奶的布鞋。奶奶跟在后面，伸手接过台灯放在桌角：\"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？\"她翻开针线筐，拿出个铜顶针套在指头上：\"做事要看看天，太阳在天上，就不用点灯；被子晒透了，就不用再照。不是所有的\'加把劲\'都是好的，有时候站在太阳底下，闻闻被子的香，比瞎忙强。\"
傍晚收被子的时候，我抱着被子往屋里走，被角蹭过脸颊，全是太阳的味道——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花，像奶奶蒸的糖三角的甜，像夏天的风裹着蝉鸣钻进衣领。奶奶跟在后面，伸手拍了拍被子上的梧桐絮：\"你看，这太阳的劲儿，比台灯大多了。\"
我抱着被子坐在竹藤椅上，看夕阳把奶奶的白发染成金红色。风卷着晒透的棉被香飘过来，突然想起早上的台灯，想起奶奶说的\"多此一举\"——原来不是骂我傻，是她用最直白的话，告诉我们要顺着日子的纹路走。太阳在天上的时候，就好好晒被子；被子香的时候，就好好闻；不用急着添一盏多余的灯，不用急着加一把多余的劲。
暮色漫进来的时候，我帮奶奶把台灯收进柜子里。柜子里还有我小时候的玩具：塑料小鸭子，缺了腿的积木，还有那盏奶白色的台灯。我摸着台灯的底座，想起正午的太阳，想起奶奶的笑，突然觉得\"多此一举\"四个字，像颗裹着糖衣的药，甜津津的，却藏着最实在的道理。
窗外的蝉还在叫，风里飘着晚饭的香气——奶奶在厨房熬粥，米香混着太阳的味道，裹着整个院子。我靠在竹藤椅上，闻着被子里的太阳味，想起早上的傻事，忍不住笑了。
原来最好的日子，就是太阳在天上，被子在阳台，不用点多余的灯，不用做多余的事。就像奶奶说的：\"顺着太阳走，比什么都强。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