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物铺里的鸯课
清晨的风裹着巷口桂树的香,钻进旧物铺的木窗时,铜盘里的碎瓦正沾着露水。我蹲在柜台前,指尖刚碰到瓦沿,老板的蒲扇就晃了晃:“小心,那是鸯瓦,脆得很。”他的蓝布衫沾着茶渍,像浸过十年的普洱。我把碎瓦翻过来,青灰色的瓦身还留着半道暗纹,像被岁月咬去了一半的云。“以前巷尾张家的屋脊上,这瓦排得整整齐齐,一对对的,像夫妻俩守着屋顶。”老板用蒲扇指了指墙上的老照片——黑白画面里,青瓦屋顶铺成波浪,每两块瓦就凑成一个小弧,像并肩坐的人。
我忽然想起七岁时,奶奶抱着我站在旧宅的门槛上。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,手指戳着屋脊:“那是鸯瓦,要成对才好。”那时我踮着脚,看见瓦缝里长着几株狗尾草,风一吹,草穗碰着瓦面,像鸯瓦在说话。如今手里的碎瓦沾着我的体温,青苔顺着指缝爬上来,像奶奶当年的手心,温温的,带着灶上粥的香气。
柜台后的木架上,叠着床织锦被面。鸳鸯的红喙还沾着金线,像刚啄过晨露,边角却磨得起了毛,像有人反复摩挲过数次。“那是鸯衾。”老板把茶盏推到我面前,“去年一个老太太拿来的,说她嫁人的时候,娘在油灯下绣了三个月。”我伸手摸了摸被面,金线勾的鸳鸯眼睛还是亮的,像老太太当年坐在炕头,针尾扯着线,说:“等你嫁过去,盖着这鸯衾,日子就暖了。”
窗外的池塘里,一对鸳鸯游过。它们的羽毛沾着荷叶的绿,像刚从画里跳出来。“鸯耦。”老板的声音飘过来,像落在水面的柳叶,“以前有人来买这鸯衾,指着窗外说,要像那对鸯耦一样,过一辈子。”我望着池塘,忽然想起去年秋天,妻子还坐在这窗台上,手里举着橘子,说:“你看,那两只鸳鸯总在一起,比我们还黏。”她的手指刚碰到橘子皮,橘子汁就溅在她的蓝布衫上,像朵小黄花。现在她的蓝布衫还挂在衣柜里,橘子皮的渍迹还在,可她的手,已经凉了。
风掀起被面的一角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老板伸手把被面抚平,说:“那老太太走的时候,攥着这鸯衾的角,说她男人走得早,这被子陪了她四十年,像他还在身边。”我想起母亲的针线筐,里面还剩半卷红线——她当年绣鸯衾的时候,我蹲在旁边,扯着她的衣角问:“娘,鸳鸯为什么要成对?”她把针插在布上,摸了摸我的头:“就像你和你爹,要在一起才好。”后来母亲的鸯衾绣了,红鸳鸯的翅膀上沾着她的汗,像刚飞过炎夏。可她没等到盖这被子的那天,就走了。
傍晚的风裹着炊烟钻进旧物铺时,老板把鸯瓦放回铜盘。铜盘的铜绿映着夕阳,像撒了把碎金。他把鸯衾叠好,放进墙角的木箱,木箱的锁孔里插着把铜钥匙,钥匙链是个小鸳鸯,喙尖还沾着红漆。窗外的鸯耦游到了荷叶下,它们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块会动的墨。
我走出旧物铺时,巷口的糖人担子已经摆好了。糖人师傅举着个鸳鸯糖,糖稀在夕阳下闪着琥珀色的光。一个小姑娘拽着奶奶的衣角,指着糖人喊:“我要那个鸯耦!”奶奶笑着掏出钱,说:“好,要成对的。”糖人师傅用竹签挑着鸳鸯,递过去时,小姑娘的手指碰到了糖人的翅膀,糖稀粘在她的指尖,她吸着手指笑,像含着颗甜的月亮。
风里飘来糖人的香气,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碎瓦——那是老板塞给我的,说:“留个纪念,也算成对。”我望着巷口的夕阳,忽然想起小时候,奶奶指着屋脊的鸯瓦说:“要成对才好。”现在,我把碎瓦放进包里,包里还装着妻子的蓝布衫,装着母亲的半卷红线,装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像装着整个人间的鸯耦,在岁月里,慢慢游着。
旧物铺的灯亮了,老板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他正把鸯衾放进木箱。池塘里的鸯耦叫了一声,像在和谁打招呼。我转身往巷口走,糖人的香气裹着风,钻进我的衣领,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:“你看,那些鸯,从来都不是,是藏在日子里的,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