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重难返,原是圈里那只老猪的日子
清晨的风裹着稻草香钻进猪圈时,老黑猪正把肥硕的身子往干草堆里拱——它要找最软的那团,好蜷成块晒不到太阳的“肉垫子”。隔壁的小黄狗凑过来扒栏杆,汪汪叫着要跟它玩,它只翻了个白眼,把短尾巴往屁股底下一夹,继续眯着眼打哈欠。这懒劲儿是打小养成的。刚抱来的时候才巴掌大,主人怕它受冻,把煤炉挪到猪圈门口,又铺了三层新稻草。它倒会享福,缩在稻草最深处,连奶都要主人端到嘴边才肯舔两口。后来慢慢长大,饲料从稀粥变成干糠,它却改不了“等投喂”的习惯——只要食槽空着,就趴在地上哼哼,连起身拱一拱食槽的劲儿都没有。
村头的李婶见了直摇头:“这猪啊,懒成精了。”主人也试着改它的性子——把食槽挪到猪圈另一头,想让它多走两步;或者把饲料撒在地上,逼它低头找着吃。可老黑猪偏不买账:食槽挪了,它就坐在原地盯着,直到主人把食槽搬回来;饲料撒了,它就用鼻子扒拉两下,扒不动就躺下来,喉咙里发出像旧风箱一样的呼噜声,摆明了“宁肯饿肚子也不费劲”。
日子久了,连主人都放弃了。“积重难返哟。”他蹲在猪圈边抽烟,看着老黑猪把脑袋扎进食槽里呼噜呼噜吃泔水,“打小惯出来的毛病,现在想改,比拽着牛尾巴上树还难。”
去年冬天更离谱。下了场大雪,猪圈的顶漏了,雪粒子掉在老黑猪背上,它居然连躲都不躲——就那么蜷在干草堆里,任由雪把后背染成灰白色。主人搬来梯子修屋顶,它抬头看了一眼,又埋下头继续啃食槽里的冻红薯。“你说它懒吧,倒也不是。”主人笑着拍了拍猪圈的栏杆,“就是懒惯了,连‘冷’都懒得躲。”
傍晚的时候,夕阳把猪圈的墙染成橘红色。老黑猪吃最后一口饲料,摇摇晃晃走到干草堆边,慢慢躺下去。它的肚子鼓得像个皮球,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,连耳朵都耷拉在脑袋两边,活像块被揉皱的旧布。小黄狗又凑过来,用鼻子拱它的耳朵,它却只是动了动尾巴,连眼睛都没睁开——仿佛连“回应”都是件费力气的事。
风卷着稻草屑飘进来,落在老黑猪的背上。它打了个喷嚏,把稻草屑吹得飞起来,又慢悠悠地落在它的耳朵上。这时候你才明白,所谓“积重难返”,哪里是什么大道理?不过是一只猪从出生就养成的习惯——从“懒得动”到“动不了”,从“等投喂”到“只会等”,一点点攒起来,就成了刻在骨头里的“懒”。就像坛子里的老醋,越陈越浓,越浓越改不掉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老黑猪的呼噜声已经盖过了猪圈外的虫鸣。它的影子贴在墙上,像一块摊开的面饼,软塌塌的,却又沉得挪不动。风从猪圈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干草堆沙沙响,它却睡得更沉了——仿佛连“风”都成了不需要在意的东西,连“醒过来”都成了件多余的事。
这就是老黑猪的日子,也是“积重难返”的样子:不是突然变懒的,是一天一天“攒”出来的;不是不想改的,是攒得太久,连改的力气都没了。就像你天天躺着不走路,日子久了连腿都软;天天吃甜的,后来想戒都戒不掉——那些藏在日子里的“小习惯”,攒着攒着,就成了改不掉的“大毛病”。
夜渐渐深了,老黑猪的呼噜声越来越响。猪圈外的小黄狗已经回窝了,只有风还在吹着稻草堆。这时候你忽然明白,原来“积重难返”从来不是什么遥远的成语,它就是圈里那只老猪的日子,是它蜷在干草堆里的样子,是它盯着食槽等投喂的眼神,是它连雪都懒得躲的懒劲儿——是那些“一天天攒起来”的,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。
而老黑猪还在睡。它不知道什么是“积重难返”,它只知道,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来,主人会照常端来泔水,它会照常蜷在干草堆里,过着和昨天一样的日子。就像它从来没意识到,那些“攒起来”的懒劲儿,早就把它的日子,变成了一块揉不开的面团——软塌塌的,却又硬得掰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