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花里藏着一把火
五月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教室窗户时,我正对着课本上的《五月的鲜花》发呆。后桌的外婆织着毛线,竹针碰撞的声音突然顿了顿:“我小时候唱这首歌,喉咙里像含着把火。”她放下毛线团,手指抚过我课本上的歌词,指腹上还留着当年做针线活磨的茧——那茧像片干枯的花瓣。“1947年的五月,我们穿着补丁衣裳,举着用红纸剪的花游街。阿姐攥着我的手,说‘唱大声点,让日本人听听咱们的骨头’。”外婆的声音低下去,像被风揉皱的纸,“突然有人扔石头,阿姐扑过来挡在我前面。血顺着她的领口流下来,渗进我手里的纸花里,红得刺眼。后来阿姐埋在村外的野地里,第二年春天,那里开了一片山丹丹,比纸花还艳。”
放学时我绕路去了巷口的老槐树,树洞里塞着孩子们丢的玻璃弹珠和纸船。风一吹,槐花落进我衣领,我突然想起外婆说的山丹丹。上周去郊外踏青,我看见漫山的野菊和二月兰,风过时像绿色海浪上翻着碎金。同行的爷爷蹲在花前,用指尖碰了碰花瓣:“这底下,说不定埋着当年的娃。”他的军装上还别着枚褪色的军功章,章上的五角星沾着泥土,像朵开在布上的花。
今晚班会课,我们全班一起唱《五月的鲜花》。我站在第三排,左边是扎羊角辫的小棠,右边是戴眼镜的阿林。歌声飘出窗外时,我看见走廊里的玉兰花瓣正往下落,一片接着一片,像当年阿姐手里的纸花。突然想起外婆说的“喉咙里的火”——原来那火不是别的,是阿姐的血,是爷爷的军功章,是每一朵五月的鲜花里藏着的、不肯灭的光。
放学路上,我遇见卖花担子。卖花的阿婆笑着递来一枝月季:“五月的花最香,你闻闻。”我接过花,鼻尖碰着花瓣,突然听见风里传来歌声——是巷口的老人们在唱《五月的鲜花》。他们的白发上落着槐花瓣,声音像老留声机里的唱词,带着岁月的沙哑,却比任何时候都亮。旁边的小弟弟拽着奶奶的衣角,跟着哼:“五月的鲜花,开遍了原野……”
风把歌声吹得很远,吹过学校的操场,吹过郊外的野地,吹过外婆当年跑过的街道。我捧着月季花往家走,花瓣上沾着夕阳的光,像阿姐当年的血,像爷爷的军功章,像每一个五月里,从来不曾消失的、热热闹闹的春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