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物里的风
整理换季衣物时,指尖碰落了衣柜顶层的木盒。盒盖摔开的瞬间,陈年的樟脑味裹着片银杏叶飘出来。叶边卷着焦黄的边,像被谁用指甲轻轻掐过——是高二秋天的下午,林小满举着这叶子凑到我鼻尖,说\"你看像不像数学老师的假发\"。那时我们躲在操场后的梧桐树下,她刚偷摘了教务处的月季,花瓣还沾着晨露,蹭得我校服领口都是粉。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,银杏叶在她指尖转圈圈,阳光穿过叶纹,在她眼尾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\"放学去吃炒粉吧?\"她突然说,\"我攒了五块钱,能加两个鸡蛋。\"
炒粉摊的烟总是飘得很远,我们蹲在巷口的台阶上吃,油星子溅在她的白球鞋上,她也不在意,吸溜着粉说\"等毕业我要去看海\"。风卷着隔壁包子铺的香气过来,她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我,\"你数学比我好,要考去海边的大学,替我看浪花。\"
木盒里还有支断了芯的自动铅笔,笔帽上刻着歪歪扭扭的\"加油\"——是高三晚自习,我发烧趴在桌上,迷迷糊糊间有人把笔塞进我手心。后来才知道是后桌的陈默,他总把作业写得工工整整,却在我的笔记本里夹过一张便利贴:\"你讲题时眼睛会发光。\"毕业那天他抱了箱矿泉水来,给每个人都塞了一瓶,瓶身贴着手写的名字,我的那瓶标签角折了,像他说话时发红的耳尖。
窗外的风突然卷进来,吹得银杏叶在地板上打旋。我捡起它,叶脉里还藏着当年的阳光——林小满去年结婚,朋友圈里的她穿白纱,手里举着捧花,花束里夹了片银杏叶;陈默去了深圳,偶尔在群里发加班的照片,桌上摆着我们当年吃炒粉的瓷碗,是他从老家寄过去的。
衣柜里的旧毛衣掉出来,是外婆织的藏青色,针脚有点歪。我把它搭在阳台栏杆上,阳光钻过毛线的缝隙,把毛絮照得清清楚楚。风掀起衣角,像外婆当年拍我后背的样子,轻得像片云——她总说\"慢点儿吃\",却在我赶早自习时,把热乎的糖包塞进我书包,糖汁渗出来,把课本染了块黄,像极了今天掉在地板上的银杏叶。
楼下传来卖豆浆的吆喝声,还是当年的调调。我捧着毛衣往楼下走,巷口的早餐店还在,老板的围裙沾着面屑,看见我就笑:\"还是老样子?糖包加豆浆?\"
豆浆杯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,我咬了口糖包,糖汁流出来,粘在手指上。风里飘来桂花香,和高二秋天的味道一模一样——林小满的银杏叶,陈默的便利贴,外婆的糖包,都藏在这风里,在某个意的瞬间,撞进我怀里。
我蹲在当年的台阶上,把银杏叶夹回木盒。风卷着毛衣的衣角,掠过我发梢,像谁轻轻说了句:\"我记得。\"
阳光正好,糖包还是热的,风里有当年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