职业丑人沉浮记
老城的戏班子里，王老五是台柱子，靠一张歪嘴斜眼的脸吃饭。他演的小丑，鼻尖抹着白粉，走起路来一颠一瘸，总能逗得台下满堂彩。那时候戏院的灯一亮，他往台上一站，连最愁眉苦脸的看客也会咧嘴笑出声。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：\"老五啊，你这张脸就是金饭票。\"他确实靠这张脸赚了钱。从前蹲在墙根啃冷馒头，后来住进了带院里的瓦房，出门有黄包车接送。走在街上，总有相熟的戏迷拉着他的袖子，求他再做个鬼脸。王老五也乐意，咧嘴一歪，逗得人家哈哈大笑，自己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。镜子里那张脸，年轻时觉得是累赘，如今成了饭碗，却又像块捂不热的石头。
好日子没过几年，新式电影院开了张。黑白胶片里的人个个光鲜体面，没人再想看歪嘴斜眼的小丑。戏院的观众越来越少，老板叹着气给他结了最后一笔工钱。王老五捧着钱站在街角，看着电影院门口的海报，上面的男女主角笑靥如花，他下意识地歪了歪嘴，却没人再看他。
他试着去码头扛活，工头见了他直皱眉：\"你这模样，别吓着货主。\"去茶馆跑堂，掌柜的嫌他端茶时客人总盯着他的脸看。最后只能在夜市摆个小摊，卖些针头线脑，低着头不敢看人。有天夜里收摊，路过曾经辉煌的戏院，门楼上的红灯笼早灭了，只剩下蛛网蒙尘的匾额。
后来有人找他拍电影，说要拍老北京的故事，缺个丑角。王老五化上妆，站在镜头前，忽然忘了怎么动。导演喊\"开始\"，他走着走着，竟顺拐了。剧组的人笑作一团，他却红了眼眶。收工后，导演塞给他一个信封，说：\"王师傅，片酬。\"他攥着信封，指节发白。
那部电影得了奖，王老五的镜头只有三分钟，却成了名场面。有人认出他，说这不是当年戏院的小丑吗？记者扛着相机找上门，问他现在做什么。王老五指着院里晾的萝卜干，说：\"晒点菜，喂鸟。\"
再后来，他还是在夜市摆摊，只是偶尔会有年轻人蹲在摊前，指着他的脸说：\"您是不是演过那部电影？\"王老五不抬头，嗯一声，递给人家一根针。风吹过灯笼，影子在地上晃，像极了他年轻时在台上的模样，一颠一颠，有哭有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