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什么电话?
深夜十一点的手机铃声像根浸了凉的细针,扎破我刚暖起来的耳尖。我握着刚煮好的姜茶,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——来电显示是串本地号码,尾数“78”,像奶奶以前用的那部老年机,按键磨得发亮,数“7”的漆掉了一半。“喂?”我把手机贴到耳边,暖气不足的房间里,呼吸在听筒旁凝出薄雾。
那边传来的声音像晒了太阳的旧棉絮,带着股子颤巍巍的暖:“阿明?是阿明吧?”
“阿姨,您打错了。”我把姜茶凑到嘴边,热气糊住眼镜片。
电话那头的呼吸突然顿住,像被风吹断的线。过了几秒,才又飘过来:“打错了?可是这号码……是阿明去年还在用的呀。”老太太的口音裹着南方的湿意,“他去深圳打工,说换了号码要告诉我,可我等了三个月,没收到一条短信。”
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。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垂下来,扫过我手背——上个月奶奶也是这样,举着旧手机找我,说“你二叔的号码怎么打不通了”,我接过手机,才发现她把“139”输成了“138”,数键上沾着她擦手的洗衣粉味。
“阿姨,您儿子叫什么名?我帮您想想有没有认识的人。”我翻了翻通讯录,里面有个朋友叫阿明,可籍贯是山东,不是老太太说的“老家在湖州”。
“叫陈晓明,属龙的,左耳朵后面有颗痣。”老太太说得急,像是怕我没记住,“他以前总说‘妈,等我赚了钱,接你去深圳看海’,可去年冬天,他说工厂要加班,没回来过年……”
听筒里传来细碎的抽搭声,像落在旧毛衣上的雪。我突然想起上周在菜市场看见的老太太,攥着一把青菜站在电话亭前,对着按键按了三遍,又把听筒贴回耳边,眼睛盯着地面,像在等什么重要的回信。
“阿姨,我帮您打114问问?或者您有没有他同事的号码?”我翻出手机里的便民服务号,指尖停在“失踪人口查询”的选项上。
“没有。”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,像被揉皱的纸,“他说同事都忙,不让我随便打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。昨天我整理衣柜,翻出他高中时的校服,领口还留着我缝的补丁,蓝布的,跟他小时候的书包一个颜色。”
我突然想起奶奶的衣柜——最底下的抽屉里,还放着我小学时的红领巾,系着的结都没变,像我每天放学冲进家门时,她攥着红领巾喊“囡囡,慢点儿”的样子。
“阿姨,要不您再拨一遍那个号码?说不定他换了手机,没改备。”我把自己的号码报给她,“要是找不到,您再打给我,我帮您找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,然后传来一声轻得像羽毛的“谢谢”。挂电话时,我听见她小声念叨:“阿明,要是你看见了未接来电,记得回妈妈一个……”
我握着手机,望着窗外的雪。路灯把雪片照成金箔,飘进阳台的绿萝盆里。突然想起上周奶奶的电话——她举着手机问我“怎么才能发语音”,我教她按那个带话筒的小图标,她试了三遍,发来一条两秒的语音,只有呼吸声,像她坐在我旁边织毛衣时的样子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,是奶奶的微信:“囡囡,雪下得大吗?明天要不要我给你煮酒酿圆子?”我手指飞快按出“要”,又补了条语音:“奶奶,我想你了。”
那边很快回过来,语音里有电视机的杂音,她笑着说:“傻囡囡,昨天才视频过。”
深夜的风卷着雪拍在窗户上。我望着手机里刚挂掉的陌生号码,突然懂了——
这是什么电话?是老太太攥在手里揉皱的旧纸条,是她对着号码本数了三遍的“78”,是她攒了三个月的“想听听儿子的声音”;是我奶奶手机里存了三年的“囡囡”,是她试了又试的语音键,是她没说出口的“想你了”;是所有没说出口的牵挂,裹着夜色,沿着电话线,飘到某个人的耳边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我把姜茶重新加热,端着杯子走到阳台。手机里,奶奶的语音又响起来:“囡囡,明天早点来,圆子要煮得软乎乎的……”
风里飘着姜茶的香,混着雪的凉。我望着远处的路灯,突然听见某个地方,有部旧手机在响——那是某个老人攥了很久的号码,是某个人没说出口的想念,是这冬夜里,最暖的那通电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