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裹着旧书般的潮气钻进美术馆门楣时,我正盯着墙中央那张照片发怔。
照片是用柯达胶卷拍的,边角泛着老茶叶似的黄,镜头里的女孩蹲在青石板巷口,膝头搁着竹编花篮,蓝布旗袍的下摆沾了点泥——该是蹲久了蹭到墙根的青苔。她指尖捏着串茉莉,花骨朵儿还凝着露,眼睛却比露更亮,像把星子揉碎了盛在里面。照片下方没有落款,只有个淡得快看不见的指印,像谁曾反复摩挲过。
“姑娘,看入迷啦?”穿藏青布衫的老人端着陶杯站在我旁边,杯口飘着茉莉香。他的指尖落在照片右下角,那里有个若隐若现的“玉”,是用口红描的,颜色早褪成了淡粉,“这美女是谁?”我脱口问。
老人笑出满脸皱纹,像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年轮:“这是阿玉啊,三十年前咱巷口的‘花仙子’。”
阿玉的父母走得早,跟着奶奶在巷口卖花。每天天没亮,祖孙俩就挑着竹篮去花市,阿玉总蹲在茉莉摊前,把最圆的花苞挑出来,串成比手指还细的线,挂在篮沿上。她的手总沾着花粉,指缝里都是茉莉的白,巷子里的人买花,她总要多塞一朵:“给小囡戴头上,比蝴蝶结好看。”或是“阿婆挂在衣襟上,蚊子不咬。”
有年夏天暴雨,巷口的青石板滑得能照见人。我端着碗绿豆汤往家跑,看见阿玉蹲在老槐树底下,把花篮紧紧抱在怀里,旗袍后背全湿了,贴在背上显出单薄的脊梁。她抬头看见我,还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茉莉:“雨里闻香,更清呢。”我把绿豆汤塞给她,她接过碗,却先把最上面的两颗绿豆挑出来,放进花篮——“给茉莉补点糖,说不定更香。”
后来巷口要拆,挖掘机的铁臂捣烂了老槐树的根。阿玉抱着奶奶的骨灰盒站在废墟前,竹篮里的茉莉谢了一地。她走的那天,巷子里的人都来送,她把最后一串茉莉挂在拆迁公告牌上,说:“等我回来,再给你们串花。”
“后来呢?”我问老人。
老人摸着照片上的“玉”,声音软下来:“每年清明,她都寄照片回来。有时候在南方的花田,有时候在街头的花店,她总穿蓝布旗袍,身边围着茉莉。 last year的照片里,她抱着个小丫头,说‘这是我徒弟,以后替我守着巷口’。”
雨停的时候,我抱着刚买的茉莉串走出美术馆。巷口的风里飘着熟悉的香,转头看见青石板上蹲着个穿蓝布旗袍的女孩,膝头的竹篮里,茉莉正开得热闹。她抬头看见我,笑着晃了晃指尖的花:“要串吗?我师父教我的,串得比她还细。”
旁边有个扎蝴蝶结的小囡拽着她的衣角:“姐姐,这美女是谁?”她指了指我手里的照片。
女孩接过照片,指尖抚过上面的“玉”,眼睛亮得像星子:“是我师父呀,她叫阿玉,是巷口的‘花仙子’。”
风掀起她的旗袍下摆,我看见她的指缝里,沾着和阿玉一样的花粉,白得像茉莉的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