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女的是谁?
祖母的樟木箱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。边角卷起毛边,像被岁月啃过的痕迹,相纸薄得几乎透明,却能看清照片里的人——二十岁出头的女子,穿月白色杭绸旗袍,领口绣着细小的缠枝莲,乌黑的短发别着玳瑁梳子,鬓角别着一朵半开的栀子花,手里捧着本线装书,站在老上海弄堂的青砖路上,身后是斑驳的砖墙和爬满三角梅的木窗。“这女的是谁?”我捻着照片边缘,轻声问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祖母。她眯起眼,老花镜滑到鼻尖,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人影,像抚摸一片易碎的蝶翅。“她啊,”祖母的声音忽然软下来,带着旧时光的温湿度,“是你姑婆,叫苏曼卿。”
姑婆。我从未听过这个名。祖母的故事像泛黄的书页,被年月压得沉厚,此刻终于掀开一角。
“民国二十六年,她十九岁,在上海女子师范读书,最爱读冰心的诗,说女子的心要像海,能盛得下星光,也容得下风浪。”祖母的手指点在照片里那本线装书上,“那是她的《漱玉词》,翻得边角都卷了,里面夹着她抄的诗,像春柳,软中带着韧。”
我指尖触到照片里女子微微扬起的下巴,旗袍袖口露出的皓腕上,有一道极淡的银镯子反光。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打仗了。”祖母的声音低了下去,阳光穿过她银白的发丝,在照片上投下细碎的阴影,“她没毕业,跟着同学去了后方。走的那天穿的就是这件旗袍,栀子花是前一晚在院里摘的,说要带着家乡的香走。”
照片里的栀子花仿佛还能闻到清芬,女子眼里盛着光,像揣着一整个春天的希望。我想起祖母偶尔提起的“牺牲的亲戚”,原来就是她。
“三十岁那年,在江南的一个小镇,为了送一份情报,被日本人抓了。”祖母的手停在照片上女子的眉眼处,“她没说一个。当地人说,枪响的时候,她衣裳上的栀子花还没谢透。”
照片在手里忽然变得沉重。原来这泛黄相纸上的眉眼,曾在烽火里读过诗,在暗夜里送过信,在年轻的生命里燃过光。她是谁?是苏曼卿,是祖母的小姑,是战火里捧着《漱玉词》的女学生,是没来得及老去的二十岁,是刻在家族血脉里的一道痕。
风从窗棂溜进来,吹动樟木箱盖,扬起一缕旧木头的香气。照片上的栀子花,好像又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