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张图片上的人是谁?

我蹲在老房子的木抽屉前,指尖碰到一张硬挺的纸——是张泛着黄的黑白照片,边缘卷着毛,像被反复摸过很多次。

照片里的姑娘站在老槐树下,麻花辫垂到腰际,发梢系着根红绳。蓝布衫的盘扣是黑丝线绣的,针脚密得像春天的雨。她的嘴角翘着,露出半颗虎牙,眼睛亮得像晒透的玻璃弹珠——风把槐花开到她肩头,一片花瓣沾在辫梢,像谁悄悄别上去的小装饰。

我捧着照片转身,外婆正坐在藤椅上剥橘子,橘子皮的香飘过来。她的手指裹着松垮的皮肤,指腹有层老茧,像槐树皮的纹路。见我举着照片,她放下橘子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接过时指节有些抖。

“那是我二十岁那年。”她的声音像旧留声机里的曲子,带着点沙沙的暖,“刚考上县城的师范,背着你太姥姥做的蓝布包去报道。校门口有棵老槐树,同学说‘来,给你拍张照’,我攥着包带笑,生怕笑得太野被人说没规矩。”

我凑过去看她的脸——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当年的笑,像照片里的姑娘把笑容叠起来,存了几十年。她现在梳头发要站在镜子前很久,白头发像落了一层雪,却还是要把发尾抿得整整齐齐,像二十岁时那样。去年我回家,她翻出压箱底的蓝布,说要给我做个小钱包:“你小时候的书包就是这布做的,你说像槐叶的颜色。”

照片里的姑娘忽然动了——不是真的动,是外婆的指尖蹭过她的脸,像在摸当年的自己。“那时候我总想着,以后要当老师,要穿列宁装,要站在讲台上念课文。”外婆抬头看窗外,老槐树的影子晃进来,落在她的白发上,“后来啊,有了你妈,有了你,我天天抱着你去菜市场,裤脚沾着泥,却总想起这张照片——原来我也有过那样的日子,像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。”

我伸手摸外婆的头发,白丝柔软得像当年的槐花瓣。照片里的姑娘和眼前的老太太叠在一起:二十岁的她攥着蓝布包笑,七十岁的她攥着我的手剥橘子;二十岁的她辫梢系着红绳,七十岁的她把红绳系在我的钥匙扣上;二十岁的她站在槐树下望未来,七十岁的她坐在槐树下等我回家。

风从窗外吹进来,照片的边角晃了晃。我忽然懂了——这张图片上的谁?是外婆,是那个没被岁月磨旧的姑娘,是把青春藏在蓝布衫里的人,是给我编了数次麻花辫的人,是现在正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我手里的人。

她是同一个人,是岁月写在照片上的诗,是我生命里最暖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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