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容华贵是龙
清晨的风掠过太和殿的琉璃瓦,屋脊上的龙吻正对着东方的朝霞。它的鳞甲是青灰色的,在光里泛着玉质的润,嘴角没有张得太开,龙须顺着风势轻轻垂着,连爪尖都收着三分力道——这是龙该有的样子,不是张牙舞爪的凶,是站在云端看尽世事的稳。你看故宫里的龙,总在最显眼却最不喧闹的地方。太和殿的十二根盘龙柱,每一根都雕着五条龙,它们绕着柱子往上盘,身体的曲线像流水过石,没有一处是生硬的折角。龙的眼睛是嵌着的琉璃,深褐色的,像浸了百年的茶,看过去的时候,你会觉得它在看你,却没有压迫感,反而像一位穿织金蟒袍的老人,坐在太师椅上翻书,连翻页的动作都带着股子从容。
敦煌莫高窟的壁画里也有龙。第257窟的《鹿王本生图》旁边,龙在云彩里游,身体是浅赭色的,鳞片用极细的墨线勾着,每一片都像被风掀开了一点边角,却又稳稳地贴在身上。它的尾巴卷着一朵莲花,不是要抢莲花的风头,是莲花刚好落在它尾巴上——就像贵妇人戴翡翠簪子,不是为了让人夸簪子贵,是簪子刚好衬出她的皮肤白。
龙的贵气从来不是堆出来的。皇帝的龙袍上绣九条龙,前胸后背是团龙,下摆是行龙,每一条龙的爪子都踩着云,云纹是“四合如意”,龙纹是“正龙团寿”,颜色用的是石青、石绿、明黄,没有大红色的艳,没有金黄色的俗,是那种“隔着十步远就能看出贵”的颜色——就像旧时候大户人家的小姐,穿月白的袄子,领口绣一点银线的梅,站在廊下喂猫,连猫都不敢叫得太响。
你见过戏台上的龙吗?《龙凤呈祥》里的龙旗,绣的是“二龙戏珠”,珠是用珍珠粉敷的,在灯底下泛着柔光。舞龙的演员穿着藏青的裤子,龙身绕着舞台转的时候,你看不到演员的脸,只看到龙在飞,身体的弧度像书法里的“捺”,末尾收得极轻,像毛笔尖蘸了墨,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点,却不洇出去。
连民间的龙都带着雍容。江南古镇的桥栏上,刻着小龙头,嘴巴里含着石球,眼睛是用黑釉点的,虽然小,却没有偷工减料——它的胡须是刻出来的,细得像头发丝,却根根分明;它的耳朵是鹿角的形状,不是尖的,是圆乎乎的,像刚发芽的柳枝。路过的老太太提着菜篮子,用手摸一下龙头,说“这龙长得乖”,乖不是小,是看着让人舒服,像邻居家穿绸缎衫的老太太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,却让人想凑过去听她说话。
深夜的故宫,月光照在九龙壁上。第三条龙的鳞片是黄色的,第四条是蓝色的,第五条是紫色的,它们的身体交叠着,却没有一条是挤着另一条的。月光爬过龙的爪子,爬过龙的尾巴,爬过龙嘴里的珠子,你会觉得它们在动,却不是乱动乱窜,是像在散步——就像贵妇人逛园子,手里拿着把檀香扇,走一步,停一步,看一眼池子里的鱼,再看一眼开着的牡丹,连脚步都带着股子慢劲儿。
雍容华贵是什么?是龙在柱子上盘着,是龙在壁画里游着,是龙在月光下站着。它不是虎的凶,不是凤的艳,不是马的急,是那种“我就在这里,你看或不看,我都是这样”的稳;是那种“我有满身的鳞甲,却不用来扎人”的柔;是那种“我能翻江倒海,却愿意站在殿上看日出”的淡。
风又吹过太和殿的龙吻,它的龙须动了动,像在打哈欠。远处的钟楼传来三声钟响,阳光正好照在它的眼睛上——那是龙的眼睛,像两颗浸在茶里的枸杞,温温的,却亮得能照见人的影子。
这就是龙,雍容华贵的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