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福骈臻是檐角的风裹着糖
奶奶踮着脚贴春联时,我正蹲在门槛上啃年糕。糯米的甜黏在指头上,我抬头看她举着红纸片往门框上凑,阳光把纸染成蜜色,上面的字像刚出锅的饺子,鼓着圆滚滚的福气——\"万福骈臻\"。\"奶奶,这四个字念啥?\"我舔着手指问。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,低头看我时,眼角的皱纹里落满了阳光:\"傻丫头,这是说咱们家的福要挤着来啦。\"话音刚落,巷口的张阿婆抱着腊鱼走过来,鱼身上的盐霜闪着白亮的光:\"你家春联贴得早,我炖了鱼,给你们留条肥的。\"奶奶笑着接过来,鱼尾巴扫过春联的边角,红纸上沾了点鱼的腥甜,倒像把福又添了一笔。
午后的风裹着腊梅香钻进院子。我帮奶奶翻晒棉被,棉花的软香里混着阳光的暖,她用藤拍轻轻拍着被面,拍下来的灰尘都泛着金:\"你小时候总踢被子,我就把太阳晒过的被子叠成小窝,你蜷在里面,连梦都是暖的——这就是福。\"我摸着被面的纹路,想起昨天妈妈煮的红豆粥,粥里浮着两颗蜜枣;想起爸爸修好了我那盏坏了很久的台灯,灯泡亮起来时,照得课本上的字都发着光;想起早上出门时,巷口的小猫蹭我的裤脚,尾巴尖沾着我掉的年糕渣。这些小事像撒在桌上的瓜子仁,捡起来时,每一颗都带着香。
夜里吃年夜饭,圆桌的火锅咕嘟咕嘟翻着泡。奶奶把剥好的虾放进我碗里,虾壳的红沾在她指头上,像涂了层胭脂:\"你看,这火锅冒着热气,你爸妈坐在旁边,你碗里有虾,我手里有橘子——这些福凑在一块儿,就是万福骈臻呀。\"我咬了口虾,鲜甜味在嘴里散开,抬头看爸爸举着手机拍烟花,烟花炸开来时,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红苹果;妈妈给奶奶添了杯黄酒,酒液晃着琥珀色的光,奶奶抿了一口,嘴角的笑比酒还甜。
窗外的雪飘起来时,我靠在奶奶怀里看春晚。她的手摸着我的头发,像摸小时候的我:\"你还记得去年吗?你发烧,我坐在床头给你擦身子,你迷迷糊糊喊奶奶,我就握着你的手,直到天快亮——那时候我想,只要你好好的,就是最大的福。现在呀,你好好的,我们都好好的,连雪都来得正好,这福就挤着往咱们家钻啦。\"我闻着奶奶衣服上的肥皂味,听着电视里的相声,听着火锅沸腾的声音,听着外面的烟花声,突然觉得这些声音像一串风铃,风一吹,就把所有的好都摇了下来。
零点的钟声敲响时,我们一起喊\"过年好\"。奶奶的手裹着我的手,往我兜里塞压岁钱,钱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:\"傻丫头,现在懂万福骈臻了吧?不是中彩票,不是住大房子,是粥熬得稠,灯打得亮,鱼炖得香,是所有的甜都往你怀里落。\"我看着她的眼睛,里面有烟花的光,有火锅的热,有我小时候的模样。风从檐角吹过来,裹着腊梅的香,裹着火锅的辣,裹着压岁钱的暖,裹着所有人的笑,像把整箱的福都打开了,倒在我们身上。
我突然懂了,万福骈臻哪里是个难讲的词呢?它是奶奶贴春联时踮起的脚,是张阿婆送来的腊鱼,是阳光晒过的棉被,是碗里的虾,是手里的橘子,是所有挤在一起的、碎碎的、暖的、甜的——像檐角的风裹着糖,吹过来时,连呼吸都是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