遮拦
台风过境那晚，窗玻璃被拍得嗡嗡响。我站在十八楼的阳台，看风卷着雨扑过来，没有高楼挡，没有树篱拦，连空气都被撕开一条口子，直接灌进领口。楼下的广告牌晃得像要飞起来，路灯在雨幕里碎成一片光斑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的嘶吼，没有半分遮掩。
去年在戈壁，正午的太阳也是这样。没有树荫，没有屋檐，连一丝云都悬在远处不肯靠近。沙子烫得能煎蛋，光在地上铺成一片白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远处的祁连山轮廓分明，像被太阳晒褪了色，却也毫保留地袒露着岩石的纹路，连风都带着沙砾的粗粝，直直地撞在脸上。
邻家的小姑娘蹲在巷口哭，因为丢了最喜欢的玻璃弹珠。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，鼻涕挂在鼻尖，眉头皱成小疙瘩，一点也不想遮。路过的阿姨递纸巾，她摆摆手，抽噎着说“我就要我的弹珠”，声音又亮又脆，没有一丝含糊。她的委屈就像巷口的阳光，直白地铺在地上，连影子都透着执拗。
爷爷的手总放在膝盖上，手背的皮肤松垮垮的，青紫色的血管像老树根一样盘虬。他从不戴手套，冬天也露着，说“冻着才清醒”。有次我给他买了副羊毛手套，他试了试，又摘下来，“太捂着，不舒服”。那双手就那样遮拦地晾在风里，沾着泥土，带着裂口，却捧着过最暖的烤红薯，也牵过我小时候总爱攥着的小手。
母亲送我去车站，车开的时候，她站在月台上挥手，眼睛红了也不避。我从车窗回头，看见她的手还举着，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，像一团散了的棉絮。她从来不藏着舍不得，难过了就掉泪，高兴了就笑出皱纹，像山间的溪流，直接从心里淌出来，没有堤坝，没有拐弯。
屋后的玉兰开了，就开在矮墙上，没有树叶挡着，没有藤蔓缠。花瓣是半透明的白，阳光从里面穿过去，能看见细细的纹路。一只蜜蜂停在花芯上，翅膀扇得嗡嗡响，它也不怕人，就那样遮拦地采蜜，仿佛这春光本就该这样，敞亮，直接，连风都带着甜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