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世奇才”是什么意思?

老周的漆

巷口的老漆匠阿林蹲在门槛上,指尖摩挲着一块褪了色的朱漆木板。木板边缘裹着层旧旧的包浆,像浸了几十年的茶渍,可板心的牡丹纹还凝着光——花瓣边缘泛着蜜色的润,花芯里藏着点若有若的金,像清晨园子里刚绽的牡丹,连风掠过的弧度都刻在木纹里。

\"这是老周三十九岁那年的活计。\"阿林的指节蹭过牡丹的花瓣,声音像抚过晒了整夏的桐油桶,\"那年巷口的顾家要嫁女儿,找了七个漆匠做陪嫁的妆奁,老周只接了这一块箱盖。他蹲在顾家的院子里调漆,太阳刚爬过墙脊,他抓一把丹砂放在掌心,指缝漏下点碎光,又舀半勺头年的桐油——不是现榨的新油,是埋在梅树下陈了三年的,油色像琥珀。搅的时候不用棒,用自己编的竹篾,顺时针转三十六圈,逆时针转二十四圈,末了滴一滴松烟墨进去,说\'要压一压红的燥气\'。\"

旁边的小徒弟凑过来,伸手想摸木板,阿林拍了下他的手背:\"轻着点,这漆是\'活\'的。老周当年雕这朵牡丹,没用画样。他搬个竹椅坐在顾家的牡丹丛边,看了整三天——清晨看露水滴在花瓣上的形状,中午看阳光穿过花托的影子,傍晚看风把花瓣吹得卷起来的弧度。第四天他拿起凿子,手腕动得像抽丝,凿子尖碰着木头的声音比戏台上的板鼓还匀——你看这花瓣的边缘,不是刻出来的,是\'推\'出来的,像用指尖顺着花瓣生长的方向抹了一把,连木头的纹路都跟着花走。\"

小徒弟眨着眼睛问:\"那后来有人学会吗?\"

阿林把木板贴在脸边,像贴着老周的手背:\"怎么学?我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了五年,就学会了调漆的手法,可调出来的红总少点东西——老周说,那是\'没对着月光磨过凿子\'。他磨凿子从不在白天,要等月亮爬过屋顶,把凿子放在青石板上,蘸着井里的凉水,磨一下,对着月亮照照,看凿尖上的光是不是跟月光连成一线。有回我好奇,半夜爬起来看他磨凿子,他抬头笑:\'你看这月光,不是白的,是带点青的,像刚剥壳的莲子心——磨凿子要磨进月光里,才能摸得着木头的脾气。\'\"

风卷着巷口的桂香进来,吹得木板上的牡丹纹动了动。阿林把木板轻轻放回木箱,锁扣发出清脆的响。箱底压着张泛黄的纸条,是老周走前写的:\"漆不是涂在木头上的,是种进木头上的——你得让漆跟木头的纹路谈恋爱,跟月光的影子交朋友,才能让花活过来。\"

小徒弟盯着木箱问:\"那老周算什么?\"

阿林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子,眼神飘向巷口的梧桐树——树洞里还塞着老周当年剩下的半块丹砂,颜色像凝固的晚霞。他说:\"算什么?算我活了六十年,见过的最奇的人。不是手艺好,是他的手像跟木头长在一起,他的眼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——比如牡丹花瓣上的月光,比如木头纹路里的风,比如漆液里藏着的春天。\"

巷口的钟敲了七下,阿林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老周当年蹲在牡丹丛边的样子。风里飘来远处的漆香,是小徒弟刚调的红漆,有点艳,有点燥,像没开过的花骨朵——阿林吸了吸鼻子,笑了:\"等你见过老周的漆,就知道什么叫\'不世奇才\'——不是有多厉害,是他把自己活成了漆的一部分,活成了木头的一部分,活成了连风都记得的样子。\"

木箱上的铜锁闪着光,像老周当年磨亮的凿尖。风掠过巷口的梧桐树,树洞里的丹砂动了动,像要飘出一朵带月光的牡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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