负重的脊梁
晨曦微露时，田埂上已响起沉重的喘息。四蹄深深扎进泥土，脊梁弯成承重的弧，粗绳勒进皮肉的印记里渗着汗珠。这是牛的晨课，从春种到秋收，重复的轨迹刻进年轮。老农扶着木犁，鞭梢轻扬却不落下——他懂得这脊背驮着全家的炊烟，懂得每寸肌肉的震颤都系着仓廪的丰歉。牛蹄踏过的田垄总能长出饱满的谷穗。深耕时翻起的新土带着腥甜，蹄印里积着雨水，倒映着天空的流云。它从不抱怨轭具的沉重，鼻腔喷出的白气在寒雾中散成朦胧的圈，像在计算节气的轮回。农舍墙上挂着的犁铧磨得锃亮，那是数个晨昏与泥土碰撞的勋章，而勋章的另一半，正披在牛厚实的皮毛上。
秋收后的谷场最是热闹。石碾在牛的牵引下画出圆满的圆圈，金黄的谷物簌簌落在竹簸箕里，声响里都是满足。孩童们爱跟着牛尾奔跑，摘它肩胛骨上的草屑，却被大人轻声喝止——那是帮着牛卸去疲惫的仪式。月光爬上牛棚时，它反刍的节奏与纺车的嗡鸣交织成眠歌，梦里许是边的青草地，蹄下不再有沉重的泥块。
谁家嫁女要备牛形银饰，孩童周岁要穿牛纹虎头鞋。红纸上拓印的牛图案贴在粮仓，祈愿“牛气冲天”。这些习俗里藏着古老的默契：牛不仅是耕耘的伙伴，更是生机的象征。当春风再次吹绿田埂，那道负重的脊梁又会准时出现在晨曦里，用沉默的脚步丈量着土地的厚度，也丈量着生命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