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梦是旧物上的月光
清晨的风裹着巷口豆浆的热气吹过来时,我正站在那家闭店的糖铺前。卷帘门落着层薄灰,玻璃上还贴着去年春节的福——边角卷起来,像谁揉皱又展开的信。我踮着脚往里面看,柜台角落堆着几包没拆的橘子糖,糖纸是橘红色的,像我小学三年级攥在手里不肯放的那包。老板以前总笑着摸我的头:\"小丫头又来买糖?\"我那时候总说\"等我攒够零花钱,要买十包\"。可上周路过这里,我赶着地铁,脚步没停;现在站在这里,才发现连\"再见\"都没说出口。风卷着片梧桐叶飘过来,落在我手背上,突然想起外婆的藤椅——她走之后,藤椅还在阳台,夏天的风一吹,藤条吱呀响,像她在说\"小丫头,过来坐\"。
昨天整理旧物时,翻出外婆织的毛线袜。针脚有点歪,袜口缝着只小蝴蝶——是她用剩的红线绣的,翅膀歪歪扭扭,像我小时候画的太阳。我想起某个午后,她坐在藤椅上织袜子,阳光穿过梧桐叶,洒在她银发丝上,她抬头对我笑:\"等织这双,给你织个围巾。\"可围巾还没织,她就走了。针线筐里还剩半团毛线,缠成个不开的结,像我们没成的约定。
上周加班到深夜,路过母校的围墙。里面传来学生的笑声,操场的青草香飘过来,像我毕业那天的味道。墙根下的涂鸦还在——是我和同桌去年画的,太阳歪着嘴笑,星星缺了个角,旁边写着\"要当科学家\"。颜料已经剥落,像我们没说出口的\"再见\"。毕业那天,我们坐在台阶上吃冰淇淋,说\"以后要常回来\",可这一年,我连路过都很少,现在看着那些剥落的颜料,突然懂了什么是遗梦。
傍晚回家时,我把糖铺的糖纸夹进笔记本,把外婆的毛线袜收进抽屉,把母校的涂鸦拍下来存在手机里。这些旧物像被时光浸过的茶,带着股温温的甜。它们不是遗憾,是我和那些人、那些事的秘密约定——是外婆没织的围巾,是糖铺没买成的十包糖,是同桌没说出口的\"要常联系\"。
晚上坐在阳台,我摸着外婆的藤椅。风里飘来桂香,像她生前种的那株桂树的味道。月光落在藤椅上,落在我手背上,落在笔记本里的糖纸上。突然明白,遗梦不是失去,是留在时光里的未成:是没说出口的\"我想你\",是没做的\"下次见\",是落在旧物上的月光,是飘在风里的桂香——轻轻的,却一直都在。
就像此刻,我摸着糖铺的玻璃,想起老板的笑容;摸着外婆的毛线袜,想起她的温度;摸着手机里的涂鸦照片,想起同桌的笑声。这些都是我的遗梦,是我和时光的对话,是我心里最软的地方——像春天的雨落在花瓣上,像秋天的风穿过发梢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话,都变成了月光,洒在旧物上,洒在我身上,洒在所有我走过的路上。
原来遗梦从不是遗憾,是我们留在岁月里的,最温柔的痕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