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蛇行
老林在山涧采药时看见它们。两条蛇并排游过石缝，一青一赤，青色在前，赤色紧随，鳞片在月光下明明灭灭，像两串流动的星火。青蛇总比赤蛇快半个身位。遇到湍急的溪流，青蛇先蜷起身子，待水流稍缓才游过去，赤蛇便停在原地吐信子，直到青蛇游到对岸，回过头来望着它，才肯动起来。绕过倒伏的枯木时，赤蛇被树皮的裂纹卡住了尾巴，青蛇已经游出很远，却忽然折回来，用头轻轻蹭着赤蛇的七寸，像是在催促，又像是在安慰。
后来老林常往山涧走，总能遇见这两条蛇。有时它们在溪边晒太阳，青蛇盘成一团，赤蛇便枕在它的背上；有时它们匍匐在腐叶间，青蛇昂着头警惕四周，赤蛇则专地吞吐着气息，捕捉土层下蚯蚓的动静。一次暴雨过后，山涧涨水，老林亲眼看见青蛇将赤蛇含在嘴里，逆着水流游向岩石缝隙，暗红色的信子在雨幕中时隐时现。
有人说青蛇是赤蛇的母亲，也有人说是伴侣。老林却觉得不像。他见过母蛇护崽的模样，那是不容置疑的守护；也见过雌雄蛇交尾，带着原始的狂热。可这两条蛇，更像是两个影子。青蛇探路时，赤蛇的瞳孔里映着它的背影；赤蛇休憩时，青蛇的体温便透过鳞片，一点点渗进彼此的血肉。
那年冬天来得早，雪封了山。老林隔了三个月再进山，在向阳的崖壁下发现了蛇蜕。两张蛇蜕黏在一起，青色的那张头部有明显的破损，赤色的尾部则缠绕着几根鹰的羽毛。阳光照在蛇蜕上，薄如蝉翼的皮膜里，仿佛还能看见一前一后的两个影子，在永恒的黑暗中，缓慢地、坚定地，朝着同一个方向蠕动。
老林将蛇蜕轻轻收进背篓。下山的路上，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，回头时，只有松枝上的雪簌簌落下，在地面砸出一小片潮湿的痕迹。山风穿过林梢，像极了蛇信拂过草叶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