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雷镇落日与老乌的终局
民国三十八年秋,秦岭深处的风雷镇飘着冷雨。镇口的青石板路被碾出深辙,穿灰布军装的队伍正往里进,放的号声贴着山风传开时,何辅堂站在回龙场的碉楼上,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账本。账本最末一页,“乌先生”三个被红墨水圈得发黑,墨迹洇透纸背,像一粒陈年的血痂。查内鬼的事,何辅堂压了三个月。自去年冬月军粮遭劫,他就知道身边出了窟窿。黑娃拍着胸脯要把告密的碎尸万段,来运蹲在粮仓门口抽了三袋烟,只有老乌端着算盘,对账时手指仍稳得像定盘星。这个跟着他从渭北逃荒来的老伙计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总说“辅堂,咱风雷镇的账,一分都不能差”。
破绽是何辅堂自己找见的。粮仓墙角有块松动的砖,里面藏着张条,是去年深秋的日期,迹他认得——老乌写“堂”总爱把最后一笔拖得老长,像根没烧透的柴。条上写着“军粮囤积于西窑,守卫三班轮换”,末了还画了个小小的铜钱记号,那是早年他们在西安当铺当伙计时,老乌偷偷刻在柜台下的暗号。
何辅堂没声张。他在碉楼里摆了桌酒,只请老乌。酒过三巡,他把条推过去,老乌的手颤了一下,酒盅磕在桌上,碎了。“辅堂,”老乌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那年在西安,你说要让弟兄们都住瓦房,可这么多年,我住的还是土坯房。你娶了二泉,买下半个城,我手里除了算盘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你就把军粮送给了胡宗南的人?”何辅堂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冰碴。
老乌没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几根金条,“这是他们给的,我一分没动。”他突然笑起来,笑声裹着泪,“辅堂,我不是想害你,我就是……不服气。”
这时院外传来枪声,是放军和镇上最后一股顽匪交火。老乌猛地站起来,往外冲,何辅堂伸手去拉,只抓到他破了洞的袖口。等再寻见时,老乌趴在镇口的石狮子旁,背后中了一枪,手里还攥着那张条。
放的红旗插上碉楼时,何辅堂让人把老乌埋在了回龙场的杏树下。土埋到胸口时,他看见老乌怀里露出半张泛黄的照片,是早年在西安,他和老乌、黑娃、来运挤在当铺门口拍的,四个半大的小子,笑得露出白牙。
秋风卷着雨丝掠过坟头,新翻的泥土混着血腥气。何辅堂转身往镇里走,身后是放军整齐的步伐,还有黑娃带着人在清扫街道。风雷镇的天,终究是亮了,只是有些影子,被永远埋在了昨天的雨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