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孩子的插曲
野草在砖缝里窜出嫩芽时，阿明总爱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。他的帆布鞋永远沾着泥点，裤脚卷到膝盖，露出被太阳晒出的黑白印记。老师说他是教室里的野孩子，妈妈总在放学后拿着竹鞭找他，可他像泥鳅似的滑进小巷，转眼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。那时巷口有棵老槐树，树洞里藏着他的秘密。他捡来碎玻璃片当镜子，照见自己沾满草屑的头发，却笑得露出豁了口的门牙。有次暴雨冲垮了排水沟，他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摸鱼，手指被玻璃划出细血珠也不吭气，直到裤兜里装满扑腾的小鱼，才想起回家要挨骂。
春日午后常飘着槐花香。阿明逃课去后山掏鸟窝，却在灌木丛里发现一窝刚长毛的小野猫。他把自己的午饭分给它们，看着小猫踩着他的手背抢食，忽然想起妈妈总说他吃饭像抢食的野猫。那天他没掏鸟蛋，抱着一只最小的猫回家，藏在床底的木箱里，每天偷着喂它米汤。
后来小猫被发现了，妈妈把它装进竹篮送到河堤。阿明追了三里路，看着竹篮漂在水面，像个小小的摇篮。他坐在河边哭到天黑，袖口擦出了毛边，却在泪光里看见星星掉进水里，碎成一片银鳞。
多年后他搬进高楼，西装革履地出入写楼，皮鞋擦得锃亮。某天路过老巷，见槐树下有个蹲在泥地里的孩子，正把蚂蚁装进玻璃瓶。阳光斜斜照在孩子脸上，他突然想起那个用碎玻璃当镜子的午后，槐树影在地上摇晃，像首没唱的歌。
晚风掠过窗台时，他偶尔会望向城市边缘的远山。那里藏着他最鲜活的岁月，像老电影里漏光的片段，在记忆里反复闪回。那些被竹鞭追逐的午后，那些藏在树洞里的秘密，那些漂在河上的竹篮，终究成了生命里最明亮的插曲，像野草一样，在时光里疯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