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梧桐树刚抽新芽时,我总在清晨听见小棠的喊叫声——\"林林,tiào shéng去啦!\"
那时我总赖在奶奶的竹椅上,盯着玻璃罐里的水果糖发愣,听见这声喊就猛地跳起来,套上沾着饭粒的外套,抓起门后那根粉蓝相间的塑料绳往巷口跑。奶奶在后面追两步,举着我的布书包喊:\"鞋带!鞋带没系!\"我边跑边弯腰勾鞋带,鞋跟蹭着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响,风里已经飘来小棠的笑声。
巷口的老槐树下早聚了几个小朋友,小棠的绳子最特别——是她妈妈用红绿色棉线编的,绳柄裹着旧毛线,摸起来软乎乎的。她站在树影里,把绳子甩得\"咻咻\"响,脚尖点地的节奏比我家墙上的挂钟还准。我攥着塑料绳凑过去,刚跳两下就被绳子绊了脚踝,摔在青石板上,膝盖蹭出点红。小棠蹲下来拽我的胳膊,笑出的眼泪挂在睫毛上:\"你慢点儿,我教你交叉跳!\"
她站在我对面,双手把绳子举过头顶,喊\"一\"的时候往右边偏,喊\"二\"的时候往左边绕,绳子像道彩色的环,把她的碎发都绕进风里。我跟着学,胳膊肘总碰着她的肩膀,两个人笑成一团,连路过的卖豆浆的阿婆都停下担子,用铜勺敲着桶沿笑:\"小丫头们,慢点儿跳!\"
下午的阳光变烫时,我们就把绳子绕在手腕上,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歇着。小棠的棉线绳沾了点灰尘,她用袖口擦得发亮,说这是外婆种的棉花纺的线,\"外婆说,棉线绳跳起来不硌手,还能闻见太阳的味儿。\"我把鼻子凑过去,果然有股晒过的暖香,像奶奶晒在阳台的棉被。风里飘来巷尾卖冰棍的吆喝声,我们摸着口袋里的硬币,一起往巷口跑,绳子在手腕上晃啊晃,碰着路边的三叶草,碰着阿婆挂在竹杆上的花布衫,碰着路过的小猫的尾巴。
有天傍晚下过小雨,青石板泛着光。我举着塑料绳站在巷口,等了半天没见小棠。正打算往她家走,就看见她抱着绳子跑过来,裤脚沾着泥,眼睛红红的:\"我妈说,明天要去外地打工,绳子给你留着。\"她把棉线绳塞给我,绳柄上的毛线已经磨得起了球,我攥着绳子,手指都攥出了汗,听见她小声说:\"你要记得每天tiào shéng哦。\"
第二天清晨,我抱着棉线绳站在巷口,风里没有小棠的喊叫声,只有卖豆浆的阿婆的铜勺声,还有梧桐树的新芽落进泥土的轻响。我甩起绳子,棉线擦过空气的声音比塑料绳软,脚尖点在湿乎乎的青石板上,忽然想起小棠教我的交叉跳——我试着往右边偏,往左边绕,绳子刚好掠过我的脚踝,像她站在我对面,喊着\"一、二、三\"。
后来我搬了家,那根棉线绳还在我的旧书包里。现在想起\"tiào shéng\"这两个字,首先钻进鼻子的是豆浆的甜香,然后是青石板的凉,是棉线绳的暖,是小棠笑起来的样子——她的睫毛上总沾着阳光,像我第一次见她时,她甩着绳子说\"我教你\"的模样。
上个月回老巷,梧桐树的新芽又抽了,我站在槐树下,摸着手腕上的旧绳印,忽然听见巷口传来小朋友的喊叫声:\"朵朵,tiào shéng去啦!\"风里飘来熟悉的豆浆香,我望着跑过去的小身影,忽然笑了——原来有些声音,从来都没走远,就像tiào shéng时的节奏,像棉线绳上的太阳味,像童年的风,一直绕在巷口的树影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