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胭脂:那盒胭脂里的团圆》
1945年的秋末,上海的雨裹着桂香钻进法租界的老弄堂。胭脂蹲在青石板上,指尖摩挲着怀里半块缺角的胭脂盒——瓷壳上的牡丹早被岁月磨得发亮,是冯曼娜十六岁那年送她的生辰礼。
三天前的深夜,她缩在虹口仓库对面的阁楼里,电台红灯跳得像心脏。周宇浩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,带着股子哑:“曼娜说武器库密码是‘樱花落’,她引开青木,我们十分钟后炸。”风卷着雨打在窗沿,胭脂捏着炸药引信的手在抖——半小时前,冯曼娜穿猩红和服站在楼下,口红涂得像血,笑起来还是当年在教会学校跳圆舞曲的样子:“胭脂,我欠你的,今天还。”
爆炸声响彻天际时,仓库的火光映红周宇浩的脸。他扑过来把她压在墙角,碎片划开后背,血渗进她的旗袍下摆。“走!”他咬着牙推她,自己却栽在地上。青木的枪响了,冯曼娜的叫声像裂帛:“青木你个骗子!”胭脂回头,看见她扑在枪口上,和服上的樱花被血浸成黑红,手里还攥着那半块胭脂盒的另一半——是当年吵架时摔碎的,冯曼娜说“等和好了再粘起来”。
医院的消毒水味裹着冬天的冷钻进鼻子时,胭脂已经三天没合眼。周宇浩的病床前挂着盐水,医生摇头:“子弹打在肺叶,能不能活看造化。”她把两块胭脂盒拼在一起,牡丹花瓣刚好凑成整的一朵,眼泪滴在瓷壳上,晕开一圈浅痕。
抗战胜利那天,上海街头全是敲锣打鼓的人。胭脂抱着胭脂盒坐在十六铺码头石墩上——那是周宇浩说“等战争,我们去南京路上吃生煎”的地方。风掀起她的旗袍衣角,远处汽笛声响,她抬头看见穿藏青西装的男人站在阳光下,后背伤疤透过薄料映出来,手里举着那半块胭脂盒,笑起来还是当年在舞厅替她挡酒的样子:“我找了你三天,生煎铺老板说你肯定在这。”
她扑过去撞进他怀里,胭脂盒掉在石墩上,两块瓷片刚好扣在一起。周宇浩抚着她的头发,声音轻得像当年的月光:“曼娜托人带话,说她看见我们和好了。”胭脂抬头,看见天空飘着纸鸢——是冯曼娜当年扎的蝴蝶形状,尾巴上系着半块胭脂盒碎片,风把它吹得很高,像极了三人在教会学校屋顶看夕阳的样子,那时天空染成胭脂色,冯曼娜举着胭脂盒喊:“等我们老了,还要一起涂胭脂。”
码头上的钟敲了十二下,生煎铺的香气飘过来。周宇浩牵起她的手:“走,吃生煎,加醋。”胭脂跟着他走,手里攥着拼好的胭脂盒。阳光穿过云层,照在两人的影子上,叠成温暖的形状。
风里传来卖花担子的吆喝,周宇浩买了朵红玫瑰别在她发间。胭脂摸了摸发间的玫瑰,又摸了摸怀里的胭脂盒——当年冯曼娜说“胭脂要嫁个能挡子弹的男人”,周宇浩说“我替你挡一辈子”,现在,他们都做到了。
上海的秋天很长,长到足够把战火里碎掉的东西,在阳光里拼回整的样子。胭脂看着身边的男人,忽然笑了——那盒摔碎的胭脂,终于在团圆的日子里,粘回了最初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