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寻黑
凌晨三点,雪粒敲打着窗棂。拉开窗帘时,整个世界正被漂白剂浸泡——屋檐垂着象牙色冰棱,竹扫帚堆成的雪人戴着冰花围巾,连平日黢黑的柏油路都洇着奶白色的光。我踩着及膝的积雪出门,靴底每一次陷落都扬起细碎的雪沫,像揉碎的月光在掌心融化。
街角的变电箱突然发出爆裂声,整排路灯应声熄灭。雪光骤然被抽走的瞬间,瞳孔里浮动的尽是残影,仿佛有数只银蝶在黑暗中折翼。我扶着墙根站稳,指尖触到砖缝里未被覆盖的苔藓,那湿润的触感让我想起多年前在老宅天井里见过的蜗牛壳,青黑色的螺旋上粘满雨后的泥星。
便利店暖黄的灯箱在百米外亮着,像深海里悬浮的灯笼鱼。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,积雪在脚下发出呻吟,偶尔踩到深埋的落叶,会传来腐败植物特有的沉郁气息。橱窗玻璃结着冰花,模糊中能看见货架上排列的酱油瓶,深褐色的液体在瓶底轻微晃动,让人想起被雨水浸透的老书纸页。
自动门滑开时,暖风管里飘出咖啡的焦香。货架第三层摆着一溜黑陶碗,釉色像被反复揉捻的夜。我拿起其中一只倒扣在掌心,碗底未上釉的地方粗糙如砂纸,摩挲间竟能感受到泥土在窑火中收缩的脉络。收银台后的女孩正在用黑色马克笔填色,素描本上的乌鸦翅膀已经涂得浓黑,唯有眼珠留白,像两颗凝结的雪粒。
归途时天边泛起鱼肚白。巷口的积雪被车轮碾出深色轨迹,融化的雪水顺着斜坡流淌,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墨池。屋檐滴落的水珠砸在冰面上,惊起一圈圈涟漪,仿佛有人在砚台里搅动宿墨。我驻足看了很久,直到阳光漫过墙脊,那些深色水痕开始蒸腾,渐渐洇成浅灰,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。
转角处,扫雪工人正把雪堆推入墨绿色垃圾桶。金属桶壁上结着冰壳,反射着灰扑扑的光。他的橡胶手套沾着草屑和泥点,袖口露出的手腕被冻得通红,却紧攥着竹柄不肯放松。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里,我忽然想起昨夜停电时的黑暗,那种纯粹的、不含杂质的黑,原来一直藏在雪光未及之处,如同墨锭沉在砚台深处,只待某个瞬间便会洇染开整个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