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群密布的夜
我总想起老家屋顶的夏夜。竹席铺在青瓦上,风裹着稻叶的香吹过来,爷爷摇着蒲扇,指给我看天上的光。那时的天空不像城市里那样,只有寥寥几颗星像丢在墨水里的碎银子。老家的夜是黑丝绒织的,上面铺着一层又一层的星——不是一颗一颗孤立着,是挤挤挨挨凑成一团一团,像奶奶晒在绳子上的棉被,棉絮鼓着,连缝隙都没有。
北边的北斗七星其实不是孤零零的七颗。它们周围绕着一圈更淡的星,像给勺子裹了层薄纱,勺柄伸出去,牵着一片更密的星群,像谁把米粒撒成了线,线又织成了网。南边的天蝎座更热闹,尾巴尖上的星密得像撒了把芝麻,连黑天的缝隙都填满了,像一群孩子挤在窗口看烟花,每颗星都睁着亮眼睛,生怕错过了什么。
爷爷说:“那片最密的,是银河的滩。”我仰着头看,真的像滩——星星多的地方,光都连在了一起,像河水泛着银波,波峰上的星更亮,波谷里的星稍暗,但都挤在一起,没有一颗落单。我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的是风,可眼睛里装着的,是满天空的星群,像要掉下来似的,离我那么近,近得能看见每颗星的光都在颤,像在和旁边的星说悄悄话。
后来我去了城市,夜晚的天是灰的,星星稀得像被抽走了魂。有次加班到凌晨,抬头看见天上只有一颗星,孤零零地挂着,突然想起老家的星群——原来星群密布不是星星的数量多,是星星们凑成了家。就像村口的老槐树下,邻居们搬着凳子坐在一起,张家长李家短,每句话都有回应;像过年时的厨房,奶奶揉着面,妈妈切着菜,爸爸烧着火,蒸汽里飘着饺子香,每样声音都不孤单。
去年秋天回老家,我又爬上了屋顶。风还是那样的风,稻香还是那样的稻香,天上的星群还是那样的星群——北边的勺子还在,南边的天蝎还在,银河的滩还是那样密,像从来没变过。我躺在竹席上,看星星挤在一起,像小时候那样数,可数着数着就笑了——哪里数得清呢?星群密布的意思,就是星星们不单独发光,它们把光凑在一起,变成一片海,变成一团火,变成整个天空的温度。
那晚我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星,掉进了老家的星群里。周围都是光,都是热,都是伙伴,我跟着它们一起眨眼睛,一起飘,一起把黑天染成银灰色——原来这就是星群密布的样子,不是星星的独奏,是整个宇宙的大合唱,每颗星都有归处,每片光都不流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