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晒是风里飘着稻香的下午
蝉鸣裹着热浪漫过村头的老槐树时,奶奶就会把竹匾搬出来。青竹编的匾沿泛着旧旧的黄,她蹲在打谷场上铺稻草,铺得匀匀的,像给土地盖了层软毯子,再把刚脱粒的稻谷倒上去——金黄金黄的谷粒滚进竹匾,撞出细碎的响,像撒了一把晒烫的阳光。这就是野晒。不是阳台护栏上挂着的床单,不是厨房窗台摆着的酱菜坛,是把东西摊在露天的风里、光里、土地的呼吸里。奶奶攥着竹耙子扒拉稻谷,耙齿划过谷堆,翻起底层的凉,谷壳的清苦味儿混着稻草的腥甜飘起来,风一吹,满村都能闻见。我蹲在旁边看,伸手抓了把谷粒,指腹被硌得发痒,奶奶拍我的手背:“别碰,晒透了才好收。”她的袖口沾着稻芒,额角的汗滴在谷粒上,“啪”地砸出个小坑,很快又被太阳烤干。
午后的野晒最热闹。隔壁阿婆把被子搭在晒衣绳上——藏青的粗布被面,洗得发白的补丁,搭在两根竹竿之间,被风鼓得像要飞起来。她捏着竹竿头晃了晃,被子就顺着风势展开,阳光钻过棉絮的缝隙,把每根纤维都晒得蓬蓬松松。我凑过去闻,有太阳的焦味,有棉花的软味,还有风从田埂上带来的野菊花香——那是阿婆 morning 去摘的,插在窗台的玻璃罐里,现在连香都被晒进被子里了。
灶屋的墙根下,妈妈的腌菜坛子还扣着瓷碗,可坛沿的萝卜干已经挂在绳子上野晒。切得匀细的萝卜条裹着盐,晒了两天,表面起了层薄霜,卷成细细的筒状。妈妈翻萝卜干时会捏一根尝,咸咸的,带着点太阳烤出来的甜,她眯着眼睛笑:“要晒到摸起来硬邦邦的,炖肉才香。”风裹着萝卜的清苦掠过鼻尖,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她用野晒的萝卜干炖排骨,汤锅里飘着的香,能绕着村子转三圈。
最有意思的是晒橘子皮。秋深时,妈妈会把吃剩的橘子皮捡起来,摊在院角的青石板上。鲜黄的果皮带着果瓤的甜,晒个两三天,就会卷成小小的筒,颜色变深,像浸了茶的纸。她把晒好的陈皮收进玻璃罐,说要等过年炖羊肉——“野晒的陈皮才够味,比药房买的香。”我偷偷摸过罐子,玻璃凉丝丝的,里面的陈皮缩成一团,却能闻见晒了整季的太阳味,像把秋天的风锁在了里面。
傍晚的风裹着稻香往回吹时,奶奶开始收谷。她用竹簸箕把谷粒归拢,金红的夕阳洒在竹匾上,谷粒泛着琥珀色的光。我抱着刚收的被子,棉絮里裹着晒了一下午的热,风里有稻花的香,有阿婆喊“二丫,吃饭喽”的声音,有远处传来的牛哞——这些都裹在野晒的味道里,像奶奶纳的鞋底,针脚里藏着整季的阳光。
野晒从来不是什么讲究的事。是把东西交给风,交给光,交给土地的呼吸。是稻谷在竹匾里听着蝉鸣变干,是被子在绳子上裹着风变蓬,是萝卜干在墙根下晒出盐霜,是橘子皮在石板上卷成小筒。它是村人最懂的秘密:那些要留着过冬的、要藏着过年的、要记着过活的,都得拿到野地里晒一晒——晒掉水汽,晒出香味,晒进日子的骨血里。
等我抱着被子走进屋时,奶奶已经把粥熬好了。米香混着野晒的稻香飘过来,她擦着手上的谷糠笑:“明天再晒一上午,谷就干透了。”窗外的风还在吹,吹过打谷场的竹匾,吹过绳子上的被子,吹过墙根的萝卜干——吹着吹着,就把野晒的味道,吹进了每一个夏天的下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