枣树下的字谜
清晨的风裹着枣花的甜香钻进窗户时，我正抱着奶奶的蒲扇打盹。灶屋的粥香飘过来，奶奶的喊声响在院门口：\"小囡，起来猜谜——猜着了有糖稀。\"我揉着眼睛蹭到枣树下的石桌旁，奶奶已摆好了粗瓷碗，粥面浮着两颗蜜枣，热气扭着细腰往上钻。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方方正正的\"日\"，说：\"这是东边刚爬上来的太阳。\"风掀起她的蓝布衫角，枝桠上的晨露\"啪嗒\"砸在\"日\"字，晕开个小湿点。
\"太阳出头，打一字。\"奶奶端着碗坐下来，蒲扇轻轻拍着我的手背——怕我伸手抓粥碗烫着。我盯着地上的\"日\"看，它像块方糖，四个边都齐齐整整的。出头？头在哪里呢？我蹲下来，用指尖戳了戳\"日\"的上边，树皮屑沾在指腹，痒得我笑出声。
\"傻丫头，头在这儿。\"奶奶的手指顺着\"日\"的顶边往上挑，树枝在地上拉出细细一道线，\"你看村东头的土坡，太阳每天从那后面钻出来，先露个尖儿，再把脸全探出来——这就是出头。\"
我突然明白了。原来\"日\"字的上边冒出个小尖，就成了\"由\"！我跳起来拽奶奶的袖子，枣枝摇晃着落了我一身花：\"是由！是由对不对？\"奶奶的皱纹里都浸着笑，从兜里摸出块皱巴巴的糖稀，糖纸是玻璃纸做的，太阳一照，泛着琥珀色的光：\"对喽，小囡真聪明。\"
糖稀含在嘴里，甜得能把舌头化掉。我蹲在地上，用树枝把\"日\"改成\"由\"，一遍一遍画，每画一笔都要念一遍：\"太阳出头，由——太阳出头，由。\"风把我的小辫子吹起来，扫过奶奶的手背，她伸手把辫子别到我耳后，说：\"这字有意思得很，像太阳爬土坡，一步一步往上走。\"
邻居家的大花鸡晃着尾巴进来，啄了啄地上的\"由\"字，又歪着脑袋看我。我捡了颗碎枣扔过去，它扑棱着翅膀跑开，带起的风把\"由\"字的最后一笔吹得歪歪扭扭。奶奶收拾石桌上的碗，粥香混着枣香飘得更远，我仰着头看天空，太阳已经爬上了枣树枝桠，把我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，落在\"由\"字旁边。
\"吃饭啦。\"奶奶端起粥碗递我，蜜枣在碗里转了个圈。我捧着碗喝，甜粥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像把清晨的阳光都喝进了肚子里。风又吹过来，枣花落在粥碗里，我挑起来看，小小的花瓣像极了\"由\"字的那个小尖——原来连花都是字谜的样子。
院门口传来邻居婶子的喊叫声：\"他奶，借你家筛子用用！\"奶奶应着站起来，我蹲在地上，用树枝把\"由\"字描得更粗些。阳光穿过枝桠，在\"由\"字上投下碎金，每一道纹路都闪着光——就像奶奶说的，太阳出头的样子，就藏在这个字里。
后来我搬去城里上学，再也没见过那样的清晨：枣花落在字谜上，粥香裹着风，奶奶的蒲扇扇着糖稀的甜。但每次写\"由\"字时，我都会想起那个早晨——树枝在地上画的\"日\"，奶奶往上挑的那笔，还有我跳起来喊\"是由\"时，落了一身的枣花。
风又起了，我望着窗外的梧桐树，突然想起奶奶的话：\"字是活的，像太阳，像土坡，像咱们院儿的枣子——每一笔都藏着日子的味道。\"而那个\"由\"字，就是我记忆里最甜的日子：清晨的粥，枣花的香，还有奶奶的笑，都裹在那个小小的\"由\"里，从来没散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