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着小小的花蕾的深处
春风拂过庭院,那株山茶的枝桠间,米粒大的花蕾正蜷缩在绒毛般的苞片里。我蹲下身,鼻尖凑近深绿色的萼片,仿佛能听见生命在其中微弱的呼吸。这让我想起美咲攥着校服衣角站在教务处门口的模样,她校服领口别着的樱花徽章,像极了此刻未绽的花蕾。三年前的初春,转学生美咲总是独来独往。她课桌抽屉里藏着枯萎的紫阳花,书包侧袋露出半截画纸,上面是层层叠叠的铅灰色波浪。直到那天暴雨,她在校舍后山的防空洞躲雨,撞见抱着速写本的纪子。洞壁上歪歪扭扭画着数株山茶,最深处那朵用红铅笔涂了一半,像凝固的血渍。
「是我妈妈种的。」纪子的橡皮在画面上擦出浅白的痕迹,「她走后,这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小。」美咲突然伸手,指尖轻轻触上那抹红色。防空洞里的光线忽明忽暗,两个女孩的影子在墙壁上渐渐重叠,像两株相互缠绕的藤蔓。
后来她们常去后山。纪子教美咲辨认山茶花苞的成熟度,说圆鼓鼓的是「含珠」,尖溜溜的叫「笔管」。美咲则把纪子的山茶画拓印在书签上,系在校园那棵老樟树上。有次她们发现树干里藏着个铁盒,里面塞满褪色的信纸,迹娟秀如蝶:「昭和五十六年,阿雪说这株山茶会开出白色的花。」
冬至前的清晨,美咲在纪子的画纸上看见一朵全绽放的白山茶。花瓣边缘泛着浅粉,花芯处用银粉笔细细点出星光。纪子的眼睛亮得吓人:「昨夜我好像听见花开的声音,像碎玻璃碴落进水里。」那天下午,她们在后山找到了那株野生山茶,虬曲的枝干上,果然顶着一朵雪白的花。
毕业那天,美咲收到纪子的礼物——用防空洞壁画做成的拼图。最中央的白山茶被挖空,露出后面泛黄的信纸一角。纪子转身离开时,校服裙摆扬起的弧度,像极了山茶花半开时的模样。
此刻我轻轻拨开山茶的苞片,米粒大的花蕾里,竟藏着极小的蜜腺,在阳光下闪烁如星。就像那些隐秘生长的时光,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事,终会在某个瞬间,绽放成照亮彼此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