卜
雨丝斜斜地织着,青石板路洇出深色的痕。街角那顶旧木棚下,他总在那里。褪色的蓝布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,毡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下颌几道深深的纹路,像是被岁月的指甲反复掐过。木桌是老的,边角被摩挲得发亮。上面铺着块暗黄的布,绣着“铁口直断”四个歪歪扭扭的字,线脚早就松了。布上摆着几样东西:锈迹斑斑的罗盘,边缘磕碰的竹筒,还有一叠泛黄的纸,镇纸是块磨圆了的鹅卵石。
有人来,他便缓缓抬眼。眼瞳很浑浊,却像能穿透雨幕,看到人心里藏着的事。今日来的是个妇人,蓝布头巾湿了一角,指尖绞着衣角,声音发颤:“先生,我家那口子去外地贩货,一个月没信了……”
他没说话,只是从竹筒里倒出三枚铜钱,摊在掌心。铜钱边缘有细密的齿痕,是被数人攥过留下的温度。妇人屏住呼吸,看他将铜钱合拢,轻轻摇晃,再松开——“叮”一声,铜钱落在桌面上,两枚正面,一枚反面。
他指尖在桌上虚划,不是写字,是掐算。喉头动了动,吐出几个字:“西南方向,三日便归。”然后从布下抽出一张纸,竹笔蘸了墨,在纸上画了一笔。不是横,不是竖,是一竖带一横,斜斜地交在,像根竹签被风吹得歪了头。
妇人凑近看,那字笔画极简单,却像有股劲儿,从纸里往外钻。她不识字,只觉得心里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,忽然松动了些。放下几枚铜板,她转身走进雨里,背影轻快了许多。
棚外的雨小了些,风卷起布幡,“铁口直断”四个字忽明忽暗。他收起铜钱,把那张写了字的纸叠好,夹进一本线装书里。书皮早没了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,页脚记着些零碎的符号,都像是那个字的变体:有时是一竖更长,有时是横画更斜,有时干脆只有半笔,悬在纸边,像没说的话。
日头偏西时,雨停了。他收拾起木桌,将罗盘、竹筒一一放进藤筐。布幡叠好,塞进筐底。最后看了一眼青石板上的水洼,倒映着天,很蓝。他背起藤筐,慢慢往巷深处走,背影佝偻着,像个移动的逗号。
只有风还在原地打转,带着那字的影子,飘进每个路过的人的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