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木牌上的谜
青石板缝里的草又长了半寸,我蹲在巷尾那扇朱红门前,指尖摩挲着木牌上的“谢绝参观”——墨色早褪成淡灰,像被风揉皱的旧信,可笔画里的筋骨还在,是周爷爷写毛笔字时特有的顿笔,捺脚收得极慢,像要把什么话藏进笔画里。小时候总爱凑这门跟前。门里飘得出槐花香,飘得出腌萝卜的咸味儿,飘得出周爷爷摇蒲扇的风声。我扒着门环晃,喊“周爷爷开门”,他就从院子里探出头,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攥着本翻卷边的《字谜大全》:“先猜谜。谢绝参观,打一字。”
我把书包往地上一放,蹲在门槛边想。太阳把影子缩成小圆点,蚂蚁顺着木牌爬,我盯着“谢”字的言字旁,又盯着“观”字的见字旁——“谢”是推辞,“观”是看,推辞看?那就是“不要见”?可“不”加“见”是“觅”,不对。周爷爷端着青瓷碗出来,碗里是冰镇的酸梅汤,汤面浮着两颗枸杞:“别急,猜字谜要顺气儿。”
后来我总在放学路上想这个谜。路过菜市场,卖鱼的阿婆喊“新鲜草鱼”,我盯着“鱼”字想;路过文具店,玻璃柜里摆着铅笔,我盯着“笔”字想;连做数学题时,都把“止”字写成“人”加“一竖”——哦,“止”!周爷爷说过,“谢绝”是“止”,“参观”是“来人看”,那“止”加“人”?
周末清晨我撞开那扇门时,周爷爷正蹲在槐树下捡槐米。他抬头,鼻尖沾着槐花粉:“猜着了?”我喊:“是‘企’!人加止!”他把槐米装进布袋子,拍着手笑:“对喽,谢绝参观就是‘人要止步’,人止为企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进这院子。槐树立在院中央,树洞里塞着我去年掉的玻璃弹珠,墙根的月季开得正艳,花瓣上凝着晨露。周爷爷搬来竹躺椅,给我剥橘子,橘瓣上还带着他手掌的温度:“以前这院子是间私塾,先生怕巷子里的孩子乱闯,就挂了这牌子。我小时候也像你这样,蹲在门口猜谜,先生说,谜不是难为人,是给想进来的人留个门——猜着了,才算懂这院子的规矩。”
后来我搬了家,中学的课本越堆越高,可总想起那扇门。去年清明回巷子,青石板还是老样子,门楣上的木牌还挂着,只是“谢绝参观”的墨色更淡了,像被岁月浸成了影子。邻居张婶说,周爷爷去了儿子家,走前把钥匙塞给她,说“要是那丫头回来,让她进院子看看”。
我推开门,槐花开得比往年盛,落在石桌上,落在躺椅上,落在我手心里。风掀起木牌的边角,我忽然想起周爷爷的话——谜不是难为人,是给想进来的人留个门。就像“谢绝参观”藏着“企”,藏着人要等,要守,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揉进笔画里。
风里又飘来槐花香,我摸着木牌上的字,忽然懂了。所谓“谢绝参观”,从不是真的不让进,是要等一个愿意猜谜的人,等一个愿意停下来,听院子说故事的人。就像周爷爷当年等我,就像现在,我站在院子里,等风把那些旧时光,再吹回来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