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上的“言”
巷口的桂树又开了,风一吹,香得像浸了蜜的糖稀,裹着我往记忆里钻——钻回二十年前的夜晚,青石板还带着晒了一天的余热,奶奶的藤椅摆在桂树下,红绸子裹着的灯笼挂在枝桠上,烛火晃啊晃,把她的脸映得像块暖玉。“小囡,猜个谜。”她摇着蒲扇,扇叶上绣的牡丹跟着晃,“2110,打一。”
我蹲在她脚边,手指在青石板的青苔缝里画圈,嘴里念叨:“2是二,1是一,再一个1还是一,0是……是口?”指尖顺着数的形状描,二横在上,接着两横短的,最后一个圈——突然拍了下膝盖:“是言!”
奶奶笑出了满脸的皱纹,蒲扇往我头上轻拍一下:“鬼精灵,倒会拆。”她伸手在我画的上抹了抹,青苔蹭在指腹,留下淡绿的印:“你看,言就是这样——二在上头压着,两道横,底下托个口。像不像说话?要把心思压稳了,捋顺了,才从嘴里吐出来。”
巷口的风突然大了些,灯笼纸被吹得鼓起来,像要飞。我趴在奶奶腿上,看她的手指在我手心写“言”:“二,一,一,口,叠起来就是言。”她的手糙得像老树皮,却暖得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:“上次你跟阿婆吵架,说她偷拿你糖,是不是没拆开来想?阿婆是帮你收着,怕你吃多了牙疼。说话要像拆谜一样,拆开来,辨清楚,才不会伤人心。”
那天晚上的风里全是桂香,我抱着奶奶的蒲扇,把“言”写了一遍又一遍在青石板上——二横长,两横短,口方,凑在一起像个小房子。奶奶说,言是人心的房子,要把真话装进去,才不会漏风。
后来我上学,学“言”的组词:言语、言行、言而有信。老师在黑板上写“言”,说“言”是形声,从口,言声。可我总想起青石板上的样子——二、一、一、口,像奶奶叠的纸船,稳稳妥妥浮在水面上。
现在我搬去了城里,楼下没有桂树,可每次闻到桂香,总想起那个夜晚。青石板上的指尖印早被雨水冲没了,可“言”的结构总在眼前:二在上,一在中,一在下,口在底。就像奶奶说的,说话要像搭房子,一层一层叠,每一层都要实,才不会倒。
那天我在笔记本上写“言”,突然想起奶奶的话:“小囡,猜个谜——2110,打一。”我对着笔记本笑,笔下的“言”慢慢成型,二横平,两横直,口方,像极了当年青石板上的模样。
风从窗户钻进来,带进来一丝若有若的桂香。我仿佛看见奶奶坐在藤椅上,蒲扇摇啊摇,灯笼里的烛火晃啊晃,说:“对喽,是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