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眷恋
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,门轴发出最后一声沙哑的呻吟。墙角的绿萝早在半月前枯成褐色,阳光斜切过积灰的窗台,没有哪处值得多看一眼。她拎起行李箱,鞋底擦过地板时带起细尘,像剥落的旧时光。楼下的香樟树还在,去年春天总落花瓣在她发间,此刻却只剩光秃秃的枝桠,在风里晃着,像谁忘了收的晾衣绳。抽屉底层的信都烧了。火苗舔过“永远”“等你”的样时,烟是淡青色的,飘到窗帘上,洇出浅灰的印子。最后一张照片扔进废纸篓,玻璃相框磕在桶边,没有声响。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海边,笑得露出牙,浪沫沾湿了裤脚——可那片海早被填成了楼盘,笑声也散了,像被潮水卷走的沙。
站台广播响第三遍时,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单程票。身后传来人群的嘈杂,有人哭,有人挥手,有人追着缓缓开动的列车跑。她靠着车窗,看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,像被剪碎的胶片。邻座的老人问:“姑娘,这是去哪儿?”她摇摇头,望向远处。天很蓝,云很白,路很长,却没有一个名让她想停下来。
银杏叶落满台阶时,他终于收拾最后一个箱子。书架上的书都搬走了,留下的空格里,还能看见浅褐色的印子,像书脊刻下的疤。当年和朋友在扉页上写的“十年后再聚”,如今十年过了,朋友散在不同的城市,连微信对话框都积了灰。他关上窗,风穿过空荡荡的客厅,带走最后一丝属于这里的气息,门“咔嗒”一声合上,像给过去画了个句号。
雨停了,她站在桥头。河水很清,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,还有漂着的落叶。有人撑着伞走过,伞沿滴下的水珠落在她手背上,凉的。远处的山笼着薄雾,像一幅没干透的画。她想起小时候在这里捉过蜻蜓,想起去年冬天在这里等过人,可现在,蜻蜓早飞走了,等人的路灯也灭了。水面映出她的影子,很淡,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她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。
列车钻进隧道,窗外的光骤然暗下来。车厢里很静,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“哐当”声。她闭上眼,那些曾以为会刻在生命里的名、场景、承诺,忽然变得很轻,像散在空气里的蒲公英。车窗外的光再次亮起时,她睁开眼,看见一片开阔的平原,麦浪翻滚,远处有炊烟,却没有一缕是为她升起的。原来可眷恋,不是心硬如铁,是那些曾抓紧不放的,不知何时,已悄悄从指缝间溜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