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时，我在老茶馆等你
青瓦上的雪落得轻，像当年你撑着小纸伞走过巷口时，裙角扫过阶前青苔的声音。老茶馆的煤炉烧得正暖，我捏着那只裂了三道纹的青瓷盏，茶烟绕着指尖往上飘，飘成你当年笑起来时，眼尾弯成的月牙。十年前的雨巷比现在湿，你举着纸伞站在对岸的桃树下，粉花瓣落在伞面上，你喊我“阿昭，过来尝桂花糕”。我踩着青石板跑过去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你绣着并蒂莲的鞋尖，你却不恼，把纸包里的桂花糕往我手里塞，说“这是巷口张阿婆刚蒸的，热乎着呢”。风掀起你月白的衫子，我闻到你袖口里藏着的蜡梅香——是前一天我从后园折的，插在你案头的青瓷瓶里，你说“等冬天来了，我们把蜡梅插满整个屋子”。
后来你说要去京城，说要看看“比江南云河更暖的人间烟火”。我送你到码头，船桨拨碎了江里的月亮，你趴在船舷上喊我“阿昭，等我回来，我们去塞北看雪”。我举着你落下的纸伞，看船影越来越小，直到变成江面上的一个墨点。那天的风里有桂花香，却比任何时候都冷。
老茶馆的茶换了几茬，从明前的龙井到秋后的祁红，只有我还守着当年的那罐碧螺春。张阿婆的桂花糕摊子早撤了，她的孙子去年娶了媳妇，红轿子从巷口过的时候，鞭炮声惊飞了檐角的麻雀，我攥着你留下的那方素帕——帕子上还留着你绣的半朵蜡梅，线脚歪歪扭扭，是你初学女红时扎了手指，咬着唇绣的。我把帕子贴在胸口，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，像当年你摔在青石板上的青瓷盏，裂得干干净净。
今年的雪来得早，我扫了扫阶前的雪，摆上你当年坐的藤椅。煤炉上的水壶“咕嘟咕嘟”响，我往青瓷盏里倒茶，茶烟飘到窗外，和雪片缠在一起。忽然听见巷口有脚步声，轻得像当年你踩雪的样子——我捏着茶盏的手顿了顿，抬头时，看见你站在雪地里。
你还是当年的样子，月白的衫子，袖口里藏着蜡梅香，手里举着那把褪了色的纸伞，伞面上还留着当年我画的歪歪扭扭的桃枝。你笑，眼尾还是当年的月牙：“阿昭，我买了张阿婆的桂花糕，热乎着呢。”
雪片落在你发顶，我站起来，茶盏里的茶晃了晃，溅在青石板上，洇成个小圆圈。我走过去，接过你手里的纸包，桂花糕的热乎气透过油纸渗出来，像当年你手心的温度。你伸手拂去我肩上的雪，指尖碰到我眼角的皱纹，轻声说“阿昭，我回来了”。
风卷着雪往茶馆里钻，我把你让进屋子，煤炉上的水壶正冒着热气。我拿起那只裂了纹的青瓷盏，给你倒了杯碧螺春——茶味还是当年的，你抿了一口，说“阿昭，我带了塞北的雪”。你从怀里掏出个青布包，里面是个白瓷罐，打开来，雪末子飘出来，落在茶盏里，化出一圈淡蓝的痕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，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，落在巷口的青石板上，落在你当年站过的桃树下。我握着你的手，指尖缠着你的指尖，像当年在雨巷里跑的时候，你攥着我不让我摔着。茶烟绕着我们往上飘，飘成当年你案头的蜡梅香，飘成我们没说出口的“一辈子”。
你说“阿昭，我们去塞北看雪吧”，我笑着点头，把青瓷盏里的茶喝了一口——还是当年的味道，苦中带甜，像我们走过的这十年，像落在青瓦上的雪，像你藏在袖口里的蜡梅香，像所有没说出口的话，都融在这盏茶里，暖得人心尖发颤。
雪还在下，老茶馆的煤炉烧得更暖了。我望着你眼尾的月牙，忽然想起当年你说“等冬天来了，我们把蜡梅插满整个屋子”。现在冬天来了，蜡梅香在屋子里绕，你在我身边，雪落在窗外，一切都刚好。
就像当年的雨巷，就像当年的桂花糕，就像当年你喊我“阿昭”的声音，都落在这雪地里，落在这茶烟里，落在我们手心里，成了最暖的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