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跪爹娘：一跪一叩皆是恩
一跪娘胎十月苦。那年春寒料峭，娘的腰渐渐沉了，像揣着块温玉，走路扶着墙根，夜里总蜷着身。接生婆来时，爹在门外搓着手转圈，听见屋里娘一声痛喊，他手里的旱烟袋“哐当”掉在青石板上。后来娘说，生我的那天，血把炕席洇透了，她咬着牙数房梁上的木纹，心里只念着“娃要平安”。二跪三更喂乳甜。我总在半夜哭，娘就坐起来衣襟，奶头塞我嘴里，另一只手轻拍我背。月光从窗纸缝钻进来，照见她眼角的细纹，像被霜打过的麦芒。爹在旁边打盹，怀里抱着暖水袋，怕我踢了被子，隔会儿就伸手探探我的脚。有回我闹得凶，娘抱着我在屋里来回走，唱没谱的调子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三跪学步爹娘牵。刚会站那会儿，我摇摇晃晃像棵没扎根的小苗，爹蹲在三步外张开手，娘在我身后扶着腋下。我扑过去时摔在爹怀里，他胡子扎得我咯咯笑，娘却红了眼眶：“看咱娃，会走了。”后来我跑着追蝴蝶，他们跟在后面喊“慢些”，声音被风扯成飘带，系在我衣角。
四跪寒窗送暖棉。上小学那天，娘连夜纳了双千层底，鞋帮绣着小花。冬天雪下得大，爹背着我上学，棉袄后背被我蹭得发亮。教室窗外，他总扒着玻璃看，见我冻得搓手，中午就送来烤红薯，揣在怀里焐得温热，自己手却冻得通红。
五跪婚嫁泪涟涟。我穿红嫁衣那天，娘给我梳头，梳子划过发间，她忽然说：“这头发还是我给你胎里带来的，咋就长这么长了。”眼泪滴在红盖头上，晕成一小团湿。爹坐在门槛上抽烟，火星明明灭灭，最后把一个布包塞我手里：“省着花，爹没啥给你的。”里头是他攒了半辈子的零钱，用红绳系着。
六跪育儿鬓先斑。孩子满月时，爹娘从乡下来，娘抱着小的不撒手，哼着当年哄我的调子。我看见她鬓角的白，比掺了霜的棉絮还扎眼。爹蹲在院里修玩具车，手却抖得厉害，他说：“老了，不中用了。”可夜里孩子哭，他比我醒得还快，抱着在客厅转圈，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了月光。
七跪病榻药味缠。娘住院那年，我守在床边，看她输液就坐起身，说“别耽误你上班”。我给她擦脸，指腹触到她脸上的皮，像晒干的橘子皮。爹每天提个保温桶来，熬的小米粥总温在灶上，他说：“你娘就爱喝这个，当年生你，她喝了整整一月。”
八跪弯腰把柴担。去年回家，见爹还在屋后劈柴，背驼得像座小拱桥，斧头举到半空，停一停才砸下去。我要接过来，他摆摆手：“你干不惯，爹还能动。”娘在灶前烧火，火光映着她满脸的皱纹，柴火噼啪响，像在数她一辈子的辛苦。
九跪言倚门框。每次离开家，爹娘总站在门口，娘抹着袖口，爹抽着烟不说话。车开出去老远，从后视镜里看，两个身影还立在那儿，像村口的老槐树，根扎在土里，枝叶却朝着我走的方向。
十跪堂前酒一杯。今年中秋，我给爹娘斟酒，爹的手捏不住酒杯，酒洒在桌面上，娘笑着擦：“老糊涂了。”月光落进酒杯里，晃啊晃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他们也是这样，把肉夹到我碗里，自己啃骨头。酒杯碰在一起，发出轻响，像岁月在说：这人间最沉的恩，从来都是说不出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