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四五照大地:求
西天的云先起了变化。起初是淡淡的粉,像失手撒在宣纸上的桃花末,风一吹,便晕开一片片胭脂红。渐渐的,橙金漫上来,将云层的边缘烫得发亮,又有几缕紫纱似的烟霭缠绕其间,像谁把最艳的绸缎都抖在了天上。这便是“四五”时分——日头沉到山后,天还未全暗,霞光正浓,恰好照得大地一片透亮。田埂上的草尖最先被染透。先前是青绿的,此刻却像撒了一把把碎金,风过处,金浪便顺着地势淌。有晚归的农人,肩上扛着锄头,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土路上,成了笨拙的墨色简笔。他走过的地方,霞光在他背上流动,旧布衣也泛着暖红的光。远处的河流更不必说,平日是青灰色的带子,此刻却盛满了熔金,粼粼的波光一路铺到天边,分不清哪是水,哪是天。
老槐树的叶子在枝桠间摇晃,每片叶都成了半透明的琥珀。光斑从叶缝漏下来,在树下的石磨上跳,磨盘上的纹路本是深褐色,此刻竟也洇着浅粉。有麻雀落在磨沿,啄食残留的谷粒,羽毛被霞光染成橘红色,像一团会动的绒球。邻家的烟囱冒着烟,灰白的烟柱刚升起来,便被霞光吻成淡紫,袅袅地飘,一直飘进云层里,像是要去天上讨一块更艳的颜色。
我站在村口的石桥上,看霞光一点点铺展。云在动,光在流,大地像一块被不断调色的画布。方才还是赤红,转眼便添了柠檬黄,再过片刻,又有靛蓝从天际渗进来,像是画师不慎打翻了颜料盘。我试着数那颜色——红、橙、黄、紫、粉……到底几种?“四五”许是虚指,又或许,自然本就没有确切的答案。
风里带了凉意,霞光渐渐淡下去。河畔的芦苇丛,先前是金红的浪,此刻成了灰紫色的剪影。远处的村庄亮起第一盏灯,橘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漾开,与天边的残霞遥遥相对。我忽然想起幼时问母亲,晚霞为什么这样艳?母亲说,是太阳临走前,把最好的颜色都留给了大地。那时似懂非懂,此刻站在霞光里,倒觉得这“求”或许本就不必有答案。
天慢慢暗了,最后一丝绯紫隐进了深蓝。大地沉静下来,泥土的气息混着晚稻的香漫过来。我想起方才的霞光,想起那流动的色彩、跳跃的光斑,想起农人肩上的暖意、麻雀橘红的羽毛。或许“求”的意义,本就不在答案,而在这凝望的一刻——看天地间最温柔的告别,看光与影如何缠绵,看平凡的土地如何在瞬间被赋予神迹。
夜色渐浓,石桥上的影子也淡了。远处传来狗吠,和着谁家的咳嗽声。我转身往回走,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,暖烘烘的。或许这便是“”了——不必追问为何如此,只需记得,曾有那么一瞬,霞光四五,大地鎏金,而我们恰好站在其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