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巷口,梧桐叶上还凝着露。周福生的豆浆摊已经支起来了——两只锈迹斑斑的不锈钢桶蹲在煤炉上,热气裹着黄豆的甜香,往巷子里钻。我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挤过去,像往常一样说:“师傅,杯甜豆浆。”
他应一声,戴橡胶手套的手掀开桶盖,勺底磕了磕桶沿,乳白色的豆浆“咕嘟”落进纸杯。杯壁烫得手心发颤,他就扯过搭在桶边的旧毛巾,裹着杯身递过来:“慢点儿,刚滚的。”毛巾上沾着黄豆渣,像落了层浅黄的雪。
我喝着豆浆往地铁站走,忽然想起昨天的事——钱包落在家里,站在摊前翻遍口袋,脸烫得能煎蛋。他擦着沾黄豆的手笑:“没事儿,下次补。”我点头,接过豆浆时碰着他的指尖,粗得像老树皮,指缝里还嵌着黄豆皮。那时候才忽然意识到,我每天来买豆浆,却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巷子里的人都叫他“师傅”或者“老周”。楼下的张阿姨买油条时喊“老周,多炸会儿”,送快递的小伙子停在摊前喊“师傅,来杯咸的”。有次听见隔壁卖包子的阿姨跟他聊天,说“阿福,你家孙子又放假啦?”他应着,笑声裹在豆浆的热气里。我站在旁边舀糖,忽然想问“您到底叫什么呀”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——不过是个卖豆浆的大叔,问名干什么呢?
直到上周四。雨下得急,我裹着外套跑过来,看见他蹲在摊前捡黄豆,湿淋淋的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沾着泥的脚踝。“姑娘,等会儿啊,刚打翻了半盆黄豆。”他抬起头,雨水顺着帽檐滴在脸上,眼睛却亮得像灯。我蹲下来帮忙捡,指尖碰着他的手背,凉得像块石头。“您叫什么呀?”话脱口而出,我自己都愣了。
他愣了愣,然后笑出声,皱纹在脸上堆成花:“周福生。福气的福,生日的生。”我重复了一遍“周福生”,忽然觉得这三个特别亲切,像小时候奶奶喊我吃饭的声音。“周叔,”我脱口而出,“雨这么大,您怎么不躲躲?”他把捡好的黄豆装进袋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躲什么?这雨下得匀,黄豆泡了水,明天磨出来的豆浆更甜。”
那天之后,我再去买豆浆,都会喊“周叔”。他应得特别响,像敲开了一整桶的豆浆热气。昨天早上,我看见他孙子蹲在摊前写作业,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仰着头喊“爷爷,我要喝甜豆浆”。他笑着舀了一勺糖,说:“慢点儿,别烫着。”阳光穿过梧桐树的缝隙,落在他的脸上,我忽然发现他的鬓角全白了,像撒了层霜。
今天早上,我抱着电脑跑过来,他已经把豆浆装好了,杯壁裹着温热的毛巾。“周叔,早啊。”我接过豆浆,指尖碰着他的手背,还是粗粗的,却带着温度。他擦着沾黄豆的手笑:“早,姑娘。今天的豆浆熬得久,你尝尝。”我吸了一口,甜香裹着热气钻进喉咙,忽然想起第一次来买豆浆的早上,他也是这样笑着递过来,说“慢点儿,刚滚的”。
巷子里的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,我咬着油条站在摊前,看见周福生蹲在煤炉边添煤,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像镀了层金。远处的地铁鸣笛声响起来,我转身往地铁站走,手里的豆浆还热着,“周福生”这三个在嘴里打转,忽然觉得,这清晨的豆浆摊,这巷子里的风,这带着温度的名,都是生活给的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