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路
清明的雨总带着点儿凉,山路上的草尖还挂着水珠,踩上去咯吱响。李家阿爷走在前头,手里提着竹篮,里头是青团、酒和一叠黄纸。他步子慢,却稳当,每一步都像踩在心里的旧地图上。“阿爷,前头那座新坟,要不要也去看看?”孙子跟在后头,指着岔路口那座覆着新土的坟茔。坟前还摆着没褪色的白菊,是半月前刚立的。
阿爷停下来,眉头微蹙,从怀里摸出旱烟杆,却没点燃:“新坟头三年,冬至去,清明不去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山风刮过竹林,有股子不容置疑的韧劲儿。孙子没再问,他知道阿爷的规矩——村里老人都这么说,新亡的人魂魄未定,冬至是“安魂”,清明是“聚魂”,急着去反倒扰了逝者的安宁。
再往上走,路更窄了。转过一道弯,荒草里露出半块残碑,碑上的被风雨啃得模糊,只看得出“氏”的轮廓。这是村里有名的“主坟”,传说是几十年前逃难来的外乡人,儿女,死了就埋在这儿。往年总有人路过顺手添抔土,今年却见坟头干干净净,连烧纸的痕迹都没有。
“张婶子没来?”孙子嘀咕。往年张婶子总来,说“都是天下的魂,添把土不亏”。
“清明不上孤魂坟。”阿爷终于点燃烟,烟雾裹着雨丝飘散开,“自家的祖宗自家敬,外乡的魂魄自有天地收容。乱了章程,反倒让先人不安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残碑,又转向自家祖坟的方向——那里松柏常青,碑上的名清晰,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根。
到了祖坟前,阿爷放下竹篮,先是仔细拔掉碑前的野草,又用布巾擦去碑上的泥污。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地下的人。摆上青团,倒上酒,点燃黄纸,火苗在雨里蜷了蜷,还是烧得旺起来。
“太爷爷,太奶奶,我们来看您了。”阿爷对着坟头轻声说,“家里都好,孙子也出息了,您老放心。”
孙子蹲在一旁,看阿爷把纸钱一张张叠好,再撒向火堆。他想起刚才路过的新坟和孤坟,突然明白阿爷为啥说“不上两坟”——不是冷漠,是分寸。新坟要给足时间让魂魄安定,孤坟需避嫌别扰了不相干的因果,唯独自家的祖坟,是血脉相连的根,得用最真的心去敬,去念。
雨小了些,山坳里飘着纸钱的余烟。阿爷拉起孙子的手往回走,脚下的路还是湿的,却走得更稳了。风掠过树梢,像是谁在轻轻应着,那句老话便跟着风,飘进了清明的雨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