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别死离是马
古道上的风总裹着沙，吹得人眼生疼。马的鬃毛在风中扬起，像一面褪色的旗，载着离人望断天涯。生别死离这四个，刻在马的蹄印里，藏在驿站的残灯中，是千年岁月里最频繁的脚。想那汉时的长城烽燧，戍卒跨上战马，身后是妻儿在城楼上挥碎的锦帕。马蹄踏过玉门关的碎石，每一声都在叩问“何时复西归”。王翰笔下“醉卧沙场君莫笑”，分明是马背上的将士饮下最后一杯酒，将生离酿作死别。马鸣声里，多少白骨埋在轮台月下，只留归梦绕长安。
又或是唐时的长亭短亭，王维在渭城折柳，“劝君更尽一杯酒”。青骢马不耐烦地刨着土，仿佛知晓这杯酒饮尽，便是“西出阳关故人”。马是离别的信使，它的鞍鞯驮过多少未说尽的叮嘱？踏过多少肝肠寸断的长亭路？待来年驿使送来一卷家书，墨色里怕是早渗了马背上的风霜。
马也是忠义的见证。项羽垓下被围，乌骓马悲鸣不止，驮着霸王杀出重围，却在乌江岸边徘徊不前——它知主人此去便是死别，不肯再踏前一步。那一声长嘶，是为主人泣血，也是为这段英雄末路的生离奏出挽歌。后来李清照叹“生当作人杰，死亦为鬼雄”，乌骓马的身影，早已与这段生死诀别熔铸在一起。
就连寻常巷陌的离人，也离不开马的身影。赴京赶考的书生，将行囊捆在马鞍上，回望妻儿立在村口老槐下，鬓角的白发被风掀起。他知道此去一来一回，或许又是三年五载，马一步步踏出的，是“想得家中夜深坐，还应说着远行人”的思念。若得功名还好，若是落第，归途的马铃声里，怕只剩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的凄凉。
夕阳西下时，古道上的马影被拉得很长。它载过征人的血，送过离人的泪，看过太多生离是“明日隔山岳，世事两茫茫”，听过太多死别是“魂来枫林青，魂返关塞黑”。生别死离四个，早已刻进马的骨血里——它不是冷漠的旁观者，而是这千年离歌里，最沉默也最深情的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