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骑马我骑驴
晨雾刚散时，我跨上驴背，驴蹄敲着青石板路，笃笃地响。道旁的柳枝垂下来，扫过我的衣袖，带着点湿冷的水汽。前头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抬眼望去，是个锦衣玉带的官员，骑着匹高头大马，马鬃在风里扬着，身后跟着几个随从，尘土扬得老高。那马跑得急，几乎要把我的驴挤到路边，驴受了惊，打了个响鼻，往旁侧了侧。我勒住缰绳，看着那骑马人远去的背影，心底忽然有点发沉。人家骑大马，风风光光，马蹄生风；我骑头小驴，走得慢悠悠，驴背上的行囊还硌着腰。这差距，像路两旁的树，一棵是合抱的老樟，一棵是才栽的新柳，谁高谁低，一眼就看得明白。
驴仿佛懂我的心思，步子更慢了些，鼻子里哼哼着，像是在叹气。我拍了拍它的脖子，刚想催它快走，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吱呀声。回头看，是个挑柴的汉子，扁担压得弯弯的，柴禾堆得冒了尖，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。他走得极慢，每一步都把路面踩出个浅坑，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尘土里，洇出小小的湿痕。
我忽然笑了。那汉子的鞋上沾着泥，裤脚卷到膝盖，露出被晒得黝黑的小腿，可他嘴里却哼着支不成调的小曲，调子不算好听，却带着股轻快劲儿。他的柴担看着就沉，可他挑着担，像担着自家的日子，一步一步，走得稳当。
再看我的驴，虽然不如大马威风，却也不用费力去追；我的行囊虽然简单，却装着干粮和水，不用像汉子那样肩挑背扛。风从驴耳旁吹过，带着远处麦田的清香，驴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，笃笃，笃笃，不慌不忙，倒像是在数着时光。
骑马的人有骑马的急，挑柴的人有挑柴的沉，我骑驴，有我的慢。这人间的路，本就不是一条线，有人跑得快，有人走得稳，有人得一步步挪。不用去比马蹄有多快，也不用去愁柴担有多沉，我这头驴，走得虽慢，却也能把我带到想去的地方。
驴又打了个响鼻，像是在应和我。我松了缰绳，任它沿着路慢慢走。阳光穿过柳枝的缝隙，落在驴背上，也落在我手背上，暖洋洋的。前头的骑马人早没了影，身后的挑柴汉还在哼着小曲，而我的驴，正笃笃地，踏在自己的节奏里。